一个梦 十八春(二)
2006-12-08 21:01:15.0
事情似乎就这样渐渐淡下来了,虽然世钧很是苦闷,有时需要对着天空发出声凄力竭的呼喊才能平伏这种苦闷,但世钧毕竟挺了过来。他相信最艰难,最低潮的日子已经过去,他把所有的时间和心思摆放在工作中,以期渐渐有所寄托。只是偏偏他的工作十分枯燥,和他以往期望中的工作有着太大的差别,令他找不到自我存在的价值。世钧开始为自己蓄起胡子——当人遭遇事业和爱情挫折时总会做出放任自我的举动来记录自己所经历过的沧桑。女人剪头发,男人蓄胡子。尤其是现在他尚未走出挫折的阴影。而这一天曼桢突然登门造访,更又在世钧心里划起了涟漪。她是来“借书”的。原来世钧曾告诉她他藏有不少《读者》。
  世钧一家几口挤在一幢老房子里,很狭窄,狭窄得令世钧感到难堪,他没有想过曼桢会有“光临寒舍”的一天,但人家既然来了,只能让人进来坐。世钧却希望能给她留下更好的印象,“使其改变初衷”,但他发现曼桢在敷衍他,他在应付她的敷衍。想说些体己的话,却又怕唐突佳人。或许曼桢的心思是不想失去这个朋友,而来此传递这个信息。但世钧可不理会曼桢是什么心思,只要是机会他都要好好利用。他递给曼桢一张信笺,上面是他早些天写下的小诗,没有题目:
  千金易得,伊人难求,寂闷难遣,终日萦怀。昔昨依依,长堤踱步,青柳纱岸,情意绵绵。情怀往日,私语喁喁,午夜梦回,恍如隔世。心之所属,人之所归,秉烛苦恋,孤灯不眠。经别年年,旧梦难圆,一朝醉醒,痴心片片。千山暮雪,只影向谁,一缕爱魂,无尽哀怨。执子之手,此生不渝,是夜有恨,执笔释之……
  曼桢开始是以玩笑的口吻轻轻喃读,但渐渐将心比心,细品字里行间所蕴含的情意和旧梦已逝那种痛苦,她突然觉得身边这个男孩有点可怜,他过早承受了一份沉重的感情,而给他带来绵绵恨意的竟是自己,她不由得为之悲戚,她怜悯地看了世钧一眼,正好与世钧的眼光相遇…但很快又轻轻荡了开去,她怜悯之情稍纵即逝,她知道不可以把持不定,那将给三个人带来痛苦,而且选择明宇是早日的决定,尽管心底隐隐觉得当日的决定有点仓猝。
  “写得真好,很有文彩,我就写不出来。”曼桢似笑非笑把信笺递增了回去。
  “是吗,过奖了。”听到曼桢无动于衷的语气,世钧有点后悔把诗给她看。
  “唔,最好寄去那里发表一下。”
  “我没有这个打算。”
  “是吗?太可惜了…喔,我得走了…太晚了。”与其是回家,不如说是逃离,气氛令人局束不安。
  “这么快?那我送你。”
  “那倒不用,我约好人在街口等我…再见。”曼桢说谎的本事太差,很容易着了痕迹,但那也是无可耐何的事。
  “好吧,再见。”世钧心里终于决定不再强求。很多时候强求也是哀求,这令他觉得自己十分低贱,和无耻。
  “再见。”曼桢像逃犯般走出了情感的监狱。却觉得自己有点卑耻,不免又有几许失落,她也感到心中沉闷,但愿见到明宇后心情会好一点。其实世钧的诗在她的心湖中泛起了点点涟漪,她要借故离去,是担心自己无法克制而会被感动,只有用“理智”去抑制内心的冲动…
  这一天,曼桢就坐在这里,在他跟前,几已触手可及,这几年来他第一次与她这么接近。但他却丝毫找不到所爱的人就在身边的感觉。他发现身边的曼桢其实离他很远,很远,远得遥不可及。无论他如何追赶,这一生都没法逾越的距离。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与曼桢之间有一堵墙,而堆砌的砖是伦理、道德、现实和理智。以往在上海,他反而觉得曼桢就在身边,离他很近,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的生命在曼桢的心里已不再重要,他却时刻在寻找每一个爱她的理由。但世钧的理由终于要词穷言尽了,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有意无意地窥望、接近曼桢,他下定决心不再滋扰曼桢平静而精彩的生活。而且他上班的小单位越来越艰难维持下去了,各人都在想出路,世钧又面临经济困难的景况。或许朱颜说得对,没有一份前景明确的优厚工作,小城的姑娘是不会理你的。恰在这一天,世钧收到旧日同学的来信,原来毕业近两年的时间里,好朋友南下广东创业,现在脚跟已稳,力邀他前去“共同创业”云云,世钧看完后深有感触,好朋友都在外见世面经风雨,自己却窝在家里深陷情感旋涡不能自拔。但来信并不能把他从旋涡中打捞上来:“如果我向往外面的世界,当初不会回来。”他把信收进了抽屉底。
  时间流逝渐渐的世钧也平伏下来了,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度过。工作倒是有时清闲得可以,没人的时候他更多是绻缩在沙发的一角似是睡着了,现在似乎对于他来说一切都已变得无所谓。他自认为自已是已变得放荡不羁,没有什么活着的目标,也没有什么奋斗的理由,没有人关心牵挂,也没有人愿意让自己关心牵挂,既然在某些人心上是多余的人,也就没有了珍重自己的必要,那就自己放任自己好了。终于到了下班时间,天渐渐暗了下来,刚才还是好好的,现在似乎要下雨的样子,还是赶紧回家吧。
  可是他赶不上回家了,半路上倾盆大雨骤然而至令他措手不及。无奈只好暂在路边餐厅的骑楼底下避一会儿。洒落的雨丝不时折射出街头霓红灯光,使招牌的颜色显得更为鲜艳。街上三三两两的走着来来回回打着五颜六色雨伞赶回家里的人。
  “咦?这么巧啊!”后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世钧循声回头,却是朱颜笑容可掬地看着自己。
  “是啊,真巧。”世钧也机械地笑了一笑,“你也是避雨吗?”说着退了一步站在她的跟前。
  “唔,这雨来得太突然了,下班时还是好好的,不到半路就淋得落汤鸡似的。”朱颜笑着说。
  “天有不测之风云嘛。”世钧说道。
  “唔,说得也是。”朱颜觉得世钧有点敷衍自己,他并不想在这种情形见到她。但这雨还没有一时停下的意思,不找点什么话题只有更尴尬,“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还好吧。”
  “还过得去吧,你呢?还好吧。”世钧自己觉得实在说不上一个好字。
  “还行,忙着学习,准备入党。”朱颜说道。
  “是吗?那得恭喜你了。”
  “谢谢”。朱颜对恭维有点不自然。
   沉默了一会,两人突然找不到其它可说的话题出来。
  “这段时间有见曼桢吗?”朱颜伸长脖子望了望夜空中的天色有意无意地说。
  世钧的眼睛好象随霓红的灯光闪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很快归于消逝。“没有,我快一个多月没有见过她了。”
  “你没有找过她吗?”朱颜似乎有点与他过不去。
  “没有。”世钧有点窝火。
  “听说她们吵架了,弄得很不愉快。”朱颜瞄了瞄望了过来的世钧,看到他关切的表情,又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并没有进一步说下的意思。
  “是吗……为了什么事呢?”世钧尽量问得平和一点不让朱颜看穿自己的关切之意。
  “……我也不太清楚,和你说这些,我已觉得很八卦了。同学,我只能说到这里了。”朱颜转过来看了一眼他,不觉自叹了一口气,“雨晴了,我可要先走了。”
  “朱颜!”世钧当然想知道多一点,但又觉得不好再问,待朱颜回过头来以目光询问他还有什么事时唯有轻轻说了声:“谢谢你。”朱颜报以一个微笑,便渐渐隐含在匆匆而过的人群之中。
  第二天傍晚世钧犹豫地在国税局门前徘徊。
  “我们一起走走吧。”世钧对刚刚步出大门略带惊愕的曼桢说道。他的是经过反复的思量才鼓起勇气作出这个决定。
  “你是……专程过来等到我的吗?”曼桢还未从愕然中反应过来。
  “算是吧…怎么?难道朋友之间吃餐饭也不行了吗?”世钧也觉目的太过明显,唯有找了件衣裳,把自己掩盖起来,“走吧,我请你。”
  “……你请我,可是你说的啊,你发工资了吗?”曼桢很快恢复了常态,虽然自觉得世钧显然另有意思,但他装作朋友间的交往,又何必捅破这张令他面红的纸,说不定是自己多心了。
  “唔,说吧,你想吃什么?”世钧说道。
  “你打算请我吃什么呢?工作这么久了,早就该狠狠涮你一餐了。”她思索着该去那里才不会令这个小职员既不感到难堪又有点体面。
  “听你的,你说那里都可以。”世钧似乎猜到她的心思,男人在心仪的女人面前永远都有大无畏精神。
  “那走吧。”曼桢说道。
  这是新开的一间叫“一刻馆”的餐厅,或许店主是个漫画迷吧。场面不是很大,但里面的摆设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仿照了高桥留美子《相聚一刻》里的布置,日本风情多少有点超尘脱俗的格调。
令两人始料不及的是这晚餐的气氛显得过于沉闷。世钧本以为自己会很开心,可是心中尽是盘算着该怎样查证朱颜的消息,该怎样开口才不致于看出痕迹。曼桢的思绪只有比他更零乱,一边想着近日和明宇催促结婚的争执,一边想着世钧的心意。两人自有心事,话题也就寥寥无几了。
  “还记得那次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吗?”世钧想带起曼桢走进回忆。
  “唔?好像没有和你去看过电影吧。”曼桢笑了笑。
  “谁说没有?回去的路上你的自行车穿了车胎,最后还是我载你回去的。”世钧说道。
  “哦,我记起了……那次,是学校组织我们一起去的吧,不过好像是你的自行车穿了胎,厚着脸皮要坐我的车回来。”曼桢吃吃笑道。
  “是吗?快要忘记了。但是我骑着车载你啊。”世钧说道,“那个时候,放的是什么映片呢?”
  “忘记了,谁还记得起那些陈年旧事。”曼桢幽幽说道。
  “有些事情是不会忘记的。”世钧叹了口气。他搜肠刮肚想记起那个影片的名字,无奈年月久远,怎么也在记忆中找不到它的影子。
  “你在想什么?”曼桢突然问道。
  “唔?哦。没什么,你近来,过得还好吧?”世钧开始了试探。
  “唔?”曼桢疑惑地抬头看了看他,“还可以吧,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啦,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世钧说道。
  “……朱颜告诉你的?”曼桢本就有点奇怪他怎会突然在这时候约她出来,突然灵犀一动说出这句话来。世钧先是一愣,但他的表情已足以令曼桢印证自己的猜测。
  “没有,她没有和我说什么。”世钧讪讪说道。他素乏捷材,也不太会编织谎言,不免有点心虚。
曼桢见他不肯承认,也不必追问下去。轻轻叹了口气道:“也没有什么啦,其实两个人在一起,免不了会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们不讲这个了,好吗?”曼桢不想他再追问下去。
  “唔。”世钧碰了个软钉子,不知是否该改变策略。
  “你怎么想的?”不知为什么曼桢心里又有点想知道世钧此时的心意。
  “你知道我怎么想。”他温存的目光企盼把坚定的曼桢渐渐溶化,终于想说明什么。
曼桢没有接话,她感到无比的苦涩。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在我认识明宇之前,你为什么不回来。现在,还能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时间,根本就不会重来了……我们……不谈这个话题吧。”曼桢又选择了逃避,“吃了你一餐,要我怎么回请你?”
  “真的要回请我?”无奈两人又恢复了刚才的气氛。
  “唔,你想吃什么?下次请你。”曼桢说道。
  “……想和你再去你看一次电影。”世钧小声说道,生怕捅破这刚建立起来的那张纸。
  “……或许,我能答应你的也只有这个了,好啊,明天晚上吧。”曼桢说道。
  世钧没有想到她这么爽快的答应了,实在兴奋了一阵子。但想起这只是朋友之间的应酬,又不免黯然。
  总的来说,今晚还是有点收获的。他知道自己有点死心不息。
  第二天世钧早早就买好了票,可是曼桢最后却没有依约前来。下班前她给他去了一个电话,说是临时有点事儿,只能下次再约过了……
  世钧刚刚燃起的一点星火般的希望又被这晚的冷雨浇灭了。但世钧还是一个人去了影剧院,他在期待着什么,但现实却不因他的期待而改变。他或许开始明白,小城的日月不容曼桢的心轻易改变。
  粗黑的胡子又长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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