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桢过门快两年了，尽管这一直以来日日强作欢颜待人接物，仍掩饰不了心中淡淡的哀伤。事情已经是永远无法回头了，她也一早知道世钧南下了，其实她有时认为如果当时不是突然变卦想逃婚要与世钧在一起而最终没有实现，令世钧的感情过分刺激，他或许是不会离开小城的。想到这里觉得很是对不起世钧，但同时又对世钧的临阵退缩恨恨不已。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渐渐平淡下来，对世钧也不再抱什么幻想了，既然事已至此，唯有一心一意去接受事实，一心一意去爱明宇。平心而论，明宇对自己也还是不错的，只是他与自己相差了好几岁，未免在思想上、爱好上、语言上存在差异。她想能躺在丈夫温存的怀里听萨斯风、又或一起轻轻吟唱《美丽的梭罗河》。但明宇除了会哼几首流行歌曲，对其它音乐一窍不通，她希望还能婚前那样常在绿荫小径漫步或荡浆相思湖畔，又或者与心上人依偎在海边踏海听浪，身边的海鸥在上下穿梭欢愉地歌唱，大海深处帆影点点，碧波千顷，海天一色，共度良晨，无言无声，彼此心知……但明宇没有那个闲情雅意，他在市政府工作，心里只想着如何迎合上司，团结同事，打击异己，削尖脑袋往上钻，以求奋斗几个五年计划能捞到一官半职。曼桢知道以往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她终于向现实妥协，既然无法改变明宇，那就改变自己吧。她收拾心情希望一心一意地爱自己的丈夫，至于爱的行动自然是烧水煮饭，唏寒问暧。起初她还对生活存在一点幻想，但渐渐地她麻木了，她又迷失了自己，她改变自己为别人而活着。她成了挂在墙上时钟的短针，生活固定在一个方格，什么时刻干什么，什么时刻在那里，周而复始，波澜不惊。有很多人在平淡细致的生活中能找到甜蜜和情趣，这些人感到能煮一餐可口的饭菜给心爱的人非常幸福，又或者分工合作，你烧水来我煮饭，把厨房变作舞池，一颦一笑，皆自传情，虽然每天定格在几个固定的空间仍乐此不彼。但曼桢没有这种感觉，明宇很少过问家务，更不会在家中与她时时眉来眼去。终于她觉得生活太枯燥无味，她厌倦了。她决心要个孩子，她希望新生的孩子能给自己带来生活的乐趣，寄托一下心情，要不然她真的会不知道如何面对今后的索然生活。其实从结婚的那天起，婆婆就唠叨她快点给她生个孙子。只是她认为自己还年轻，又没有什么经济准备，更多的是她不想那么快就被称之为孩子的母亲。所以一直在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拖搪她的婆婆。现在，她觉得闷了，终于想找个寄托，唯有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婆婆。明宇当然没意见，他是个孝子，母亲的话向来都不会不从，而且他自己也觉得年纪不小了。
　　　半年后，曼桢已有了五个多月身孕了。婆婆对她自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曼桢想到即将降生的小生命，心中充满了兴奋与激动，这或多或少中和了生活的苦闷。但孩子还未办准生证，明宇总是忙这忙那的一拖再拖，曼桢彼有怨言。这个星期六，婆婆突然对曼桢说要同她一起到乡下探望某位远房亲戚。这位表嫂在乡镇卫生院工作顺便可检查一下胎儿。这位表嫂平时少来往，现在突然去套近乎曼桢甚是不解。
　　“妈，要检查去妇幼保健院就行了，平时我就在那儿检查的，胎儿很好啊。我不想走那么远的地方。”
　　“你懂什么，保健院的医生都是蒙着你胡乱买些贵重补品，那有真正说实话的……你结婚过门，表嫂还未见过你呢，也应该去看看人家，不然人家会说闲话的。”婆婆不管曼桢是否同意，扯着她往外走。
曼桢只好极不情愿地由她去了。但表嫂的乡镇远得很，坐了两个小时车才到。这对于曼桢来说无异是受罪，近在咫尺的大医院不去却风尘朴朴驱车数十公里到这小乡镇“检查”未免令人生疑。虽然是星期六，但表嫂恰好在医院值班，婆婆胡乱买了些手信便带着她径直向卫生院奔去。小卫生院在群山环抱之中，显得清秀宁静。见到表嫂自又是一阵吁长问短，无非是夸张地对曼桢称赞一番，然后羡慕婆婆有福气等等诸如此类云云。待门面工夫做足，婆婆即提出给曼桢“顺便”检查检查。这是早就谈妥了的应有之议。“其实城里的设备比我们这儿好多了，但既然来了就照一下B超吧。”表嫂把曼桢领进了B超室，婆婆在门前着急地等待。其实她带曼桢不辞劳苦远道而来探亲是假，想对曼桢肚子的婴儿作性别鉴定是真。明宇是独子，曼桢却不是独女，所以他们只能生一个子女，婆婆对一切问题都很豁达，偏偏在这个问题上封建观念严重不能释怀。明宇是独子，承继香灯不容有失，否则愧对张家祖宗和明宇死去的父亲。待她知道曼桢有喜了，自己又喜又忧，为了万无一失，唯有有给胎儿作性别鉴定。但这是违法的事情，城里的大医院不会做，她只得费尽心思钻到这偏远的小乡镇挑星期六表嫂独个儿值班时赶来，为此她塞给了表嫂不少钱，可谓志在必得、费煞苦心。若是验着男孩，自然万事大吉、皆大欢喜；但万一是女孩子，她只有骗曼桢引产了，但一切曼桢毫无所知。
　　这天晚上明宇被母亲叫了过去，说是坏了保险丝过去换一换。
　　“今天检查过了，曼桢怀上的是个女孩，你说说你的想法吧。”母亲开门见山地说道。
　　“女孩？你们去作了胎儿性别鉴定？妈，这可是犯法的事。”明宇甚是意外。
　　“嗯，这个你孬管，我问你有什么想法。”
　　“女孩…女孩也好啊，男女都一样。”明宇自然知道母亲问话的用意。
　　“什么一样，女孩子大了要嫁人，张家就要绝后了。生个女孩，你我在亲戚朋友面前还能大声说话吗？再说吧，你爸爸生前是怎么说的，啊，你不记得了。你是存心让我没脸去见你爸爸…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个孩子我不同意要。”母亲的话语毫无商量余地。
　　“这不太好吧，我们总得征求曼桢的意见，考虑她的感受。”明宇事母甚孝，不敢违母之意。而他自己也想生个男孩，但此事曼桢是关键，他可不敢就此答应。
　　“不必征求她的意见，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母亲知人甚深。
　　“那怎么办，这事可不能硬来，传出去恐怕会遭人非议，要是被人知道我妻子去作选择性别怀孕，还要她去引产，外人会怎么看我们？我的前途也完了。”明宇考虑到的首先是自己的前途。
　　“谁要乱来，只要做通她的思想工作一切都好办，办法你自己想，任务一定要完成，就这样定了。”
　　“妈，我不是不想生个儿子，但这事不是想就有的，这次拿掉了，谁又保证下一个一定是儿子呢？总得小心曼桢的身体，顾及她的感受，尊重她的意见。”明宇据理力争。
　　“引产是小手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那么咱们定个协议，这一次你依我，下次再怀上了无论是男是女我认了。”母亲心想先说服这一次，过了这一关再说。下一次也好再作道理。
　　“这样不太好吧，妈，这样对曼桢很不公平的。”
　　“什么？不公平？你知道这附近有多少人去做过性别鉴定而把女孩拿掉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吗？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张家，你反倒说我不公平？明宇啊，就算妈求你了，好吗？你得要我将来向你爸爸有个交待……”母亲知道眼泪是最有效的武器，在关键时刻总能反败为胜。于是不失时机地使了出来，果然明宇就举手投降了。
　　“妈，你说那去了，我又不是没有答应……”
　　“那你答应了！”母亲破涕为笑。
　　“我只管试试，成不成可不敢打包票。”明宇咬了咬牙。
　　“嗯，就依你。”母亲觉得胜利已经在望。
差不多快六个月了，曼桢甚至在想该给孩子起名字了，只是明宇近来老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令她十分不满，这天晚上终于按耐不住满腹疑虑要和他谈谈：
　　“宇，你近来老是心事重重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问题。”
　　“唔，不是工作上的问题，只是有点…有点担心。”曼桢先来问他，明宇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担心？担心什么？”曼桢问道。
　　“唔，也不是担心啦，可能我有些过虑了，或许根本是多余的顾虑。”
　　“难道不能告诉我，让我和你分担吗？我们俩人是一体的，还有什么人比妻子更能体贴你的苦处呢？”曼桢接着问道。
　　“你真的想要我说吗？”明宇挨着妻子坐下，心里有点不安。
　　“是的。”
　　“唔…好吧，你听说过机构改革吗？”明宇尽管内心十分矛盾且觉得十分龌龊但还是尽量以平静略带“担心”的语气说出。
　　“机构改革？你是说下岗？”这样一个题目，曼桢彼感意外。
　　“对，是下岗，你们国税局的方案下半年就会出台了、、、我有点担心……”
　　“你是说，我，我会下岗？”曼桢旋即想到自己的学历，工作范围，领导印象和人际关系——她心里自己有数。
　　“依你看，你认为你能避开这关吗？”明宇问道。
　　“很难说，方案还未出来……不过，我真的不敢说能一定过关。”她正在读自考，但尚未毕业，即便毕了业单位承不承认这学历还是未知之数。她的确有些担心，但随即想到这些事情是担心不来的。“下就下吧，顶多出去打工，也饿不死，再说还有你呢，你敢不养我吗？”曼桢彼为坦然。
　　“说得轻巧，下就下，万一我也下岗了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明宇心虑得有些暴燥。
　　“什么？你？不会吧，前些天你不是说领导对你很是倚重吗？”曼桢这时才知道事情并非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我们市政府的方案明年初出台，我不是说我会下岗，但到底结果是怎样，未来的事情谁也不敢保证，对吗？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俩都下岗了，怎么办？即将出生的孩子怎么办？生孩子，尿布奶粉、供书上学，要一大笔钱啊…”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终于说到了点子上，明宇可谓费煞苦心。
“那，那我们大不了都去打工，做小生意，什么的，绝对不会饿死。”曼桢完全没有主见，信心开始动摇，不知不觉掉了进去。
　　“我也这样想过，可是我们至少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安定下来，而你在这节骨眼上偏偏又怀了孕……”明宇显得十分担心的样子。
　　曼桢心里颇是一惊，摸了摸绲圆的肚子，说：“那，你说，该怎么办？”
　　明宇以十分真诚的，无奈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妻子，实在是难以启齿这离谱的要求，但时机稍纵即逝，他狠狠咬咬牙，“…我们，是否…可以过了这一个时期，待情况稳定下来，再准备…要这个孩子…”明宇话虽说完，却仍愧疚地看着曼桢。
　　“你说什么？明宇，你说什么？不是，绝不能这样，我不会同意的，你是不是疯了，仅凭一点毫无根据的惴恻就想要拿掉孩子…”她拔开明宇伸过来的手，开始怀疑明宇这番话的用意。
　　“曼桢，你我会不会下岗，只是猜测而已，到底结果如何，还是未知之数。你我都还年轻，待过了这一关，明年再要个孩子也不晚，是吧。”见曼桢默不作出了声，他又继续说道，“再说，我们这也是为孩子着想，你想想，孩子出生而我们万一都下岗了，谁还有时间照顾孩子？那来的钱养活他，供他上学？”
“依你的理论，要是下岗了就一辈子不要孩子了？”曼桢对这个男人十分失望。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发梦。怎么会有这样事呢？
　　“我不是说不要孩子，孩子是我的，难道我就不爱他吗？难道我就不心痛吗？但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就算是失业了，也要等我们适应了新的生活才能要孩子，你知道吗？这都是为你好…”明宇发现原来的多么堂皇的藉口说出是这么不堪一问。
　　“我不要为我好，当初决定的时候我是先征求过你的意见的，你现在才来说为我好？我不管，孩子是我的，下岗不下岗，我都要把他生下来。你怕麻烦，我自己养好了。”孩子是曼桢的寄托，她不会轻易放弃。
　　明宇自知理亏，但这时却不能示弱：“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不是一两句负气的话就能解决问题，你我是否下岗，再有半年自知分晓，现在很多夫妻在没有做好准备之前意外怀孕了不都是去人流引产吗？这是很平常的事，再说，晚一年半载再要孩子，对你对我都好，我答应你，这了这一关，你想什么时候生，就啥时候生，好吗？”
　　“婆婆怎么说，她那么想孙子，她一定不会答应的。”曼桢这时候唯有抬出婆婆希望能压倒丈夫，但这也是无力挣扎。
　　“妈那边我跟她说了，她同意了。”
　　原来他们母子俩早就商量好了，根本容不得她反抗，和她“商量”只是知会一声，她这个怀着孩子的母亲并没有决定权，曼桢有被欺骗的感觉。她惊疑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心中愈是积愤，态度更加强硬。“你们母子早算计好了，还用得着问我的意见吗？你们有什么想法是你们的事，总之不管你张明宇有什么理由，我不会同意去拿掉孩子。”
　　明宇还待欲说，外门突然吱的一声打开了，婆婆满面愠色的走了出来，曼桢很是一惊，她想不到婆婆就在门外并窥听俩人的谈话。但未等曼桢猜度婆婆来此之意，婆婆便劈头把曼桢说得哑口无言：
　　“不同意？你凭什么不同意？老实对你说了吧，程曼桢，你怀上的是女孩子，我和明宇都不想要女孩子，你明白了吗？不管你同不同意，都由不了你作主，要么你同意，要么你生出来自己养，我一定不会认这个‘孙女’，你看着办吧。”说完头一甩出了门，还不忘狠狠地带上房门发出“嘭”的一声示威。
曼桢没有再语言，她愕在了那里，近来心中的一些疑问一一得到印证。明宇也没有言语，他万没有想到母亲会突然出现，这出乎他意料之外，但事情揭穿他终于开始感到愧疚，恨不得跪地求饶，但男人的自尊使他没有动作，况且这时候投降无疑是和母亲作对，他夹在中间极是痛苦，他实不忍再伤害曼桢。
　　“这是你和妈早商量好的，是吗？”曼桢终于打破沉默。
　　“是。”明宇没有勇气再狡辩。
　　“原来你对我的爱也不过如此。”这是曼桢这晚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收拾回了娘家。这也是中国所有妻子受了委屈而采取的最大抗议行动之一。当然这行动绝大多数时候以失败告终。
　　家人开始为此也十分地感到忿忿不平，但明宇过来两次劝喻她都毫不退让，他夹在中间难做人便没有再来。反而娘家这边的人愈来愈着急，总不能为此离婚啊，眼看着曼桢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总不能让孩子在娘家出生吧，父亲母亲也去过亲家那边抗争了两回，但小城一直有这种地下风气，婆婆毫不相让且理直气壮，最后娘家也无奈地倒向那边，言语之间反倒觉得是曼桢的不是了，曼桢在此无时不刻坐如针毡，失去了娘家这最后的靠山，她的防线开始崩溃，最后也半推半就的被明宇接回了家。
　　曼桢在丈夫的陪伴下极不愿地走进了市妇幼保健院，医生听说是引产并没有多大表情，只是说在六个多月引产有点危险，不定会影响今后的生育，最好还是让孩子生下来，曼桢默默无言，明宇咬了咬牙说道：
　　“谢谢关心，我们既来到这里，就想清楚了。”
　　医生用鄙夷的眼光看了看明宇，“唔，这样呀，好吧，我们这里有‘药引’和‘针引’两种，你是选择吃药？还是打针？”
　　“针引挺痛的，就药引吧。”明宇知道曼桢怕打针，他认为这是爱的表现而得意地看了一眼曼桢。曼桢却一声不响噙着泪水走了出去。

　　曼桢小产了一个女婴，朱颜知道此事自是忿忿不平，可是事已至此，多闹无益，曼桢也把伤心埋进了心底，不再提起。但这以后总觉得和明宇之间有一层隔膜，虽是夫妻之亲却各怀心事，明宇自知对不起妻子，是以百般迁让，但曼桢从不把事情提起，这日子倒也过得相安无事。
　　可是事情往往祸不单行，伤心的事情不再提起，人家却十分愿意提起。半年后她的单位适逢机构改革，人员严重超编的国税局被指定分流人数。在此人人自危的时刻，不再有亲情和友谊。她作非法婴儿性别鉴定并引产的事情很快被揭发出来，自然首当其冲被赶了回家。
　　曼桢对失业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天无绝人之路，这说不定是一个好的机遇在开始呢。明宇对此也不太介怀，他现再已升任副科了，有吃有住的根本不缺曼桢那份工资，最要紧的是曼桢快点完成母亲交下的任务。但这种事情越是着急越无法遂愿，自上次引产后这大半年来曼桢一直无什动静，夫妻俩都有不祥的预感，果然这天到保健院检查被告知上次的引产影响了受孕机会。
　　“医生，你是说她以后都不能再怀孕了吗？”这个消息是上天对明宇开了个玩笑，对曼桢是个晴天劈雳。
　　“很难，要看她的身体以后恢复得怎样。”医生的话永远都是棱模两可。
　　明宇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医院，他心中对妻子充满了内疚和爱惜。他以为曼桢是永不会原谅他了。但　　曼桢的心里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她甚至有一种报复的奇怪心理，报复婆婆，报复明宇。
为了祢补对曼桢的伤害，减轻心中的愧疚和母亲的时时催促的抱怨，明宇这一两年来带曼桢不知走过多少路，见过多少所谓的名医，尝试过多少所谓的秘方。但结果是徒增劳累。最后他也不抱任何希望了，曼桢这才开始感到彷徨，她没有工作，整天呙在家里无所事事，孩子成了她的寄托。而且明宇十分想有个孩子，虽然现在没说什么，但再过几年他渐渐年纪增大，万一…她不敢再想下去，她的报复心态早已变成自怜身世。当所有人都要不再抱有希望，她却不想死心，可惜最后奇迹没有出现。婆婆开始也感到一丝内疚，但时间一长内疚变成无奈，无奈变成焦虑，焦虑变成偏激。她开始暗示明宇不如离婚再娶，最后干脆由暗示变作明示。明宇当然不予理会，但曼桢如何不知婆婆的心思？是以婆媳关系异常紧张。相遇相见犹如陌路人，婆婆时时给脸色她看令她委屈万分，更可恨的是明宇常常充耳不闻，这也难怪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整天生活这种氛围中只觉异常压抑，前路漫长不知如何捱过，是以惶惶不可终日。她就像折断了翅膀困在牢笼中的小鸟，想飞，却飞不出窗外。她整天都要在纠缠着明宇让马上他给自己找个工作。明宇也唯唯喏喏的答应，可是他一个不咸不淡的副科能有什么大的作为，是以高不成低不就的一天天拖了下来。曼桢眼见如此便知他没有放在心上，甚是气结，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求人不如求己，唯有自己托人留意了．
　　明宇同样觉得家里不是滋味，妻子和母亲之间难以维持，母亲常促迫他早作决定，妻子闹着要出来工作，令他不胜其烦。一回到家里便被那里的气氛压迫得快要窒息，但走出家门抛开了怨烦便觉耳根清静，说不出的心旷神怡。他开始借故呆在办公室里加班或和同事应酬什么的，推迟回家的时间，甚至有时干脆在单位里开餐。
　　恰在这时单位去年新分来一个女大学生琳儿，她在大学校园里可是见惯风月、历过沧海的人，见上司不思其家便已略知一二，是以这许多天来一直对着明宇眉来眼去，偶尔有意无意地过来请示工作，过后还会装出一番恍然大悟的可爱模样。甚感苦闷的明宇如何能抵挡这攻势，特别是无意触及对方的身体时，有种莫名的亢奋和无尽的遐想。但这也仅是想而已，他可不敢越雷池半步。仅是这样，他已十分满足，他又有了从前单身时的恋爱感觉，那种神秘，那种欲望，那种刺激，那种新鲜的陌生。同曼桢相比琳儿没有主妇的粗犷，而有一种白领丽人的成熟风韵，欲拒还迎的琳儿渐渐使其无法自拔，他自己也不知道，道德和责任的防线还能坚持多久。他还是忠于他的妻子的，但忠诚是责任而不是爱的感觉。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曼桢身上失去了这种感觉，是那次争吵？是家中那种沉闷的气氛？是对她早已太过熟悉没有了激情？上一次和她缠绵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和她拖手漫步是什么时候？难道真是情到久时浓变淡？
　　曼桢终于托朋友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商场里的化妆品销售。但她没有告诉明宇，她打算今天晚上给他一个惊喜。她特地做了几个明宇喜欢的小菜，嘱咐他一定早点回来，晚饭略显得有点丰盛。
　　“咦，今天是什么日子？一整天神神秘秘的。有什么阴谋？快说。”明宇有点为近来对妻子冷淡感到内疚。
　　“好日子，我找到工作了！想不到吧？”曼桢略有点得意。没有注意到明宇的脸色稍为一变。
　　“找到工作了？什么工作？怎没有听你提起过？”明宇没有意料中的惊喜。
　　“是朱颜帮忙找的，在商场面里卖化妆品。明天就上班，我打听过了，底薪加提成，收入还不错的…”曼桢涛涛不绝的说个不停，明宇的脸色却越为凝重。
　　“我不同意。”明宇打断了曼桢的话。
　　“什么？”曼桢显然没有听清。
　　“我不同意。”明宇重复了一遍，“你怎么能这样，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事先和商量？”
　　“我，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而已。”曼桢万没有想到明宇会是这样的态度。
　　“惊喜？你怎么能去做那些工作？我怎么说在单位也是个领导，你在外面做抛头露面的工作叫我在同事面前怎么能抬起头来？我不是答应和你找了吗，还托什么朱颜找工作，真是多事。”明宇十分暴燥。
“你除了用口敷衍我什么时候和我找了，你有放在心上吗？什么抛头露面，无非是你自己死要面子。我不管，我已答应人家了，明天我一定要去上班。”曼桢毫不退让。
　　“你现在在家里不是很好吗？还整天嚷着要上班，多少人想都不想来。朱颜什么电话，我给你推掉它。”明宇转身拿起电话。
　　“你怎能这样？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有没有当我是你的妻子，你只当我是个犯人。”曼桢抢过明宇的电话。
　　明宇没有想到她有如此勇气反抗自己的权威，他在单位里都是说一不二的，如何能在这小女人前低头，“我没有当你是妻子？你有没有当我是你丈夫？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把电话拿来，拿来！”
曼桢只是摇头，但没有把电话递过去。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很陌生，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他想着什么。
　　明宇突然伸手来夺她手中的电话，她侧身闪开，一股莫明的委屈涌上心头，她提起电话狠狠地向墙壁摔去，电话应声而落，剩下一堆碎片。
　　明宇想不到她会有如此举动，他从新认识了一下这个女人，丢下一句“神经病”夺门而出。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回想今晚的事情，是什么样时候不知不觉变成这样的，他也不知道。他想找个地方整理一下自己零乱的思绪，不知不觉回到了单位，办公室的灯光透过窗子映在他的脸上，“琳儿还在加班？”他想，这么晚了，除了琳儿在这里无家可归还会有谁…
　　曼桢静静坐在沙发的一角，她在轻轻的抽泣。饭厅里丰盛的饭菜渐渐凉了，她只觉得冷，觉得这座房子一切一切都在监视着她，不但令她没有自由，还禁固着她的思想。在这里她只觉得孤单，被世界所遗忘，被温暧所抛弃。明宇还没有回来，看来他今夜是不会回来的了。她轻轻地站了起来，只觉天地之大却无自己容身所在。她太想逃离这个牢笼，那怕只是一会儿也好。她走出了家门，一股秋日的晚风轻轻吹抚她的脸厐，只觉无限舒爽。突然觉得原来外面的世界令人心绪开阔不少。她抬头望了望天空，无数星光闪烁点缀着璀灿的夜空。记得那年在教室上自修课突然停电，同学们都走出走廊外看星星，世钧指明着织女和牛郎星悄悄说，这是你，那是我……
　　曼桢决定抗争到低，第二天早上她依约来上班，可是被人家告知昨晚她的丈夫已代她辞去了工作。
她没有再闹，只是从此她也开始常不归家，但是她能有什么地方去呢，无非是回回娘家，和朋友们谈天说地。她希望以此来抗争，发泄心中不满，而引起明宇的重视，要他在乎自己。但是她的战略并没有收到什么好的效果。明宇知道她根本并没有什么技倆，也不在意她是否在干什么，时间一长，她自会举手投降。
曼桢本想一直这样下去，可是家人有家人的事情，朋友有朋友的忙碌，大家敷衍她一些时间后便没有奈心招呼她了，曼桢只坚持了三个多月，眼看就要投降了。
　　恰在这时她的妹妹毕业回来没有工作，闹嚷着要学大城市里人开时装专买店，可是苦于没有本钱要姐姐投资怎么的，曼桢正在抗争之时便没有多想答应了，但她提出也要参与工作。
　　“你说我在商场抛头露面，现在我下海经商做老板不会丢你的面吧。”
　　明宇正在陷入是否与琳儿开始的艰难抉择之中，如果琳儿不介意他的婚姻，又愿意为他生个儿子，又何乐而不为呢？但他又不想轻易为此放弃这婚姻，他正对家中事情不胜其烦，也只好任由她去了。
曼桢把历年自己所积的三万多块往时装店投了进去，她决定全心全意把这个生意做好不给明宇看低。虽然她从前从未接触过这个行业，但她这两年来抱着必胜的信心努力学习。她在这里远离了家中的压抑，没有了婆婆的脸色，没有了丈夫争吵，她觉得心情很轻松，生活又开始有了追求目标，虽然很苦很累却十分充实。她实在不愿意归去那个家。为节省开支，她事事都要需亲力亲为，从进货，销售，结算，讨价还价。她不再是慢声细气说话的少奶奶，她不再打理日渐粗糙的皮夫，不再整理零乱的头发，她结识一些从前圈子之外的朋友，这一切都令她觉得很新奇，很吸引。她成了粗声大气的市井小妇人，常常为了一元几角和客户讨价还价，一椿交易的成功常常令她兴奋不已。虽然明宇常常抱怨吃不到安乐茶饭，抱怨她这两年来忽略了他，她也不乎，她有一种被人重视的成就感。
　　她有自己的想法，明宇一直为她不能再生育一事而耿耿于怀，如果自已再沉默做一个柔弱的女人，甘于受其指使支配，将来有一天终被他所弃，因此她要独立，她要令丈夫另眼相看。现在她快要成功了，她认为她现在自力更生不再依赖丈夫便可以平等地与他对话。但她忘记了明宇是权欲极重的人，他不会忍受妻子站在与他同一位置分庭抗礼。但她也隐约感到明宇开始越来越在乎孩子的事情，只是这事他有过责任而不向她提起。她不知道明宇最终是否会因此而离她而去，她越想就越对自己没有任何的信心。虽然明宇不说，但每当他看到人家的孩子时泛出妒嫉的眼光，她就愈发心寒。她当然希望明宇能接受前卫的观念，接受这现实。但她也十分了解她的丈夫，况且他又是独子，亲友间的压力不容忽视。她开始害怕面对自己的丈夫，害怕有一天明宇突然提起，为了逃避这个问题她唯有把所有的时间放在工作上，希望忙碌时能渐把它忘记。
　　从前美丽的妻子是明宇的骄傲，曾为他争回不少面子，可是现在曼桢已十足是黄脸婆了，他对她的不修边幅大大咧咧十分不满，甚至不敢带她出席公开的场合。
　　婆婆当然知道夫妻俩感情渐在分裂，不时在给明宇煽风点火。明宇却迟迟没有决定，他能容忍曼桢所有的不是，但实在的，他已年届中年，周围这个年纪的人都已有了孩子，唯独他没有，这在单位已成为别人背后的笑柄，他是十分注重名声的人，这教他如何能忍受？可是因此而弃曼桢不顾又太过自私。他也知道琳儿也不是简单的女人，担心上船容易下船难，弄不好翻脸不认人，自己的前途也就完了。“除非是她主动提出离婚…”他想要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既有儿子，又不必背负弃妻的恶名。
  　 可是他不提出，自会有人代他提出。他和琳儿的接触太过频繁，时间一长渐渐便有了风言风语。曼桢知道这件事却是婆婆告诉她的，这天婆婆亲自来到她的店面，说的话也是直截了当，“…明宇不告诉你，是怕你伤心，可是你们这样勉强下去还有意思吗？这两年你在外头跑上跑下的有关心过他吗？有尽过妻子的责任吗？明宇说了，他想要一个孩子……”   
　　是到了抉择的时候了吗？曼桢在问自己，这几年来其实她一直没有放弃过努力，但奇迹始终没有出现，“这根本就是他两母子的责任，为什么却要我这个受害者承担，再说这也不能成为离婚的理由。”她逃避了这几年无非是想能让时间把它拖过去，她又想自始至终都是明宇的责任，因此认为他会内疚而永不会向她提起。但最后这完全是她一厢情愿。更没有想到明宇会为此去爱另一个女人，她的思想快要崩溃了，但她这两年在外跑上跑下的她已渐渐开始有自己的主见，她认为她已不是一个弱小的女子，她要站在平等的位置和丈夫对话。这天晚上她早早赶紧了回来，她决定不再逃避。
　　“咦，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还做了晚饭，少有啊。”平时他们回来的时间总是错开，一个星期能在一起吃晚饭的也只有一两天。明宇有点意外，这个时候她应在店里才对。但曼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直在沉默。明宇霎时感到气氛有点不对，满腹狐疑地走近她的身边，他这两个月都把时间放在琳儿那边，有点内疚，又有点心虚，于是妮声问道：
　　“怎么啦，谁惹你生气了。”
　　“今天听到一此事情，关于你的。”曼桢冷冷的说。
　　“哦，关于我的，很重要吗？”明宇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你和那个琳儿是怎么回事？”曼桢干脆真接了当。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明宇仍想挽回。
　　“你不想说吗？有人说你和她在一起。”曼桢还是冷冷的。
　　“……你听谁说的…就这么想信人家？…根本就没的事，人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工作，人生地不熟又举目无亲的，我这个做上司的只是在工作上、生活上多给她关心了一点…就惹来这么多闲话？你也会相信？”明宇像是在解释，又像是给自己找一个借口。
　　“关心？每天在人家宿舍里关心到午夜？你的关心也太多了吧。”曼桢始终不依不饶，“这两个月你碰过我吗？”
　　“什么关心到午夜？我不是在加班吗？……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和她是清白的，随便你怎样想，我不想和你吵。神经病，我都不信，却相信外面道听途说的谣言。”明宇想想最近两个月也确是冷落了她，不禁有点心虚。
　　“你妈说的，我能不信吗？”曼桢开始怀疑这是老太婆的阴谋。
　　“什么？……”明宇惊呆了，即便再好的口才这时也词穷言尽了。
　　“你还装作不知道吗？”曼桢一说起便渐渐激动起来，“你和你妈都想有个孩子，而我永远没法做得到…可是，可是当初要我拿掉孩子的是你们，你才是罪魁祸首！…为什么后果却要我一个人承担？……我知道，这两年我少了给时间你，可是这能成为你在外鬼混的理由吗？你知道吗？结婚以来我从没有过一天快乐的日子，我在这里很沉闷，很压抑我只有逃到外面去……你关心过我吗，尊重过我吗？你知道什么才是我想要的吗？这都是你迫我的，你迫我的！”曼桢终于忍受不住哭喊起来。
　　“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我同样不好过！”明宇开始为自己开脱，“你看看我周围的人，人家的孩子都已上小学了，有谁像我这样？你知道他们在背后是怎样说我？我受够了，受够了。”
　　“这完全是你咎由自取，这是上天对你的惩罚，你能怨我吗？”曼桢在冷笑。
　　明宇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了下去，“不怨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这几年人你有尽过做一个好妻子的责任吗？整天在外边东奔西跑日晒雨淋的不知忙什么，还结交些不三四的人回来，你对着镜子看看，你那点美丽呢？你的气质呢？你的品味呢？粗枝大叶、不修翩幅，手壮脚粗和那些村妇又有什么区别？真是酒店里的小姐都还比你高贵点！你看看这政府大院里的夫人，那一个不是心安理得呆在家里做少妇，有像你这样的吗？你还敢说是我的妻子？……琳儿她不介意我已结婚，她说等我…离婚…可是曼桢，请你想信我，我从没有打算和你离婚，真的。”
　　“你不要再说了…你们早已算计好了，还有我争辩的机会吗？…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妻子呀，我才是你的妻子呀！你就不怕我去单位给你闹出去？”曼桢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你说什么？你敢？”明宇一听她说要去单位，顿时方寸大乱，开始恼怒。他现在已升任正科一年了，前几天还听到消息说组织就要调他到某个效益好的局当局长，所以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
　　“我为什么不敢？你迫我拿了孩子，你令我没有了工作，回过头来你就嫌弃我丢你面子…是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我恨你，我恨你……”屋子里回响着曼桢声撕力竭的叫声。
　　“我对你不起？全是我对你不起？程曼桢，你说好了。”明宇终于控制不了。
　　“当然是你对不起我，我嫁给你没有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没有！没有！”
　　“你说得好，没有一天舒心的日子，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爱我！你不爱我！结婚那天从你房里走出的沈世钧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明宇终把多年的心结托出。
　　曼桢惊呆了，她没想到明宇会知道这陈年往事，她感到十分玄晕，快要支持不住，肚子里有一股气快要涌上来，她感到自己快要呕吐……她慢慢地往沙发坐了下去，思绪一下回到了九年前那个日子，回到想与世钧出走的那一刻。
　　“没话说了吧…没话说了吧…贱、贱人……”明宇像突然苍老了很多，颓废地坐了下去。
　　房间里突然静了下来。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和世钧之间是清白的。”曼桢似已无力再争辩。
 　　………
　　“我相信你们是清白的”明宇也冷静了下来，“但你爱的人是他，不是吗？”
　　曼桢在沉默，这时候沉默即是默认。
　　为什么会这样？这段婚姻是什么时候偏离了预设的轨道，当发现之时却已回头太难。
　　“你恨我，从我迫你拿掉孩子那天起，你就恨我，恨这个家，恨这段婚姻。但这不怪你。是我的错。我知道这个家是令你十分压抑，你选择了逃离，我也在逃离，或许这段婚姻一开始便是错。”明宇轻轻地说道，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曼桢没有言语，明宇说得对，这一切的裂痕的或许是缘自于此。俩人不但没有想过修补好这裂痕，反而有意放纵这裂痕。
　　“我累了…你也累了…与其再这样互相逃避耽误下去，不如早一日彻底地…解脱。”明宇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们还是…离婚吧。”
 　　曼桢真的累了，她内心深处还对这段婚抱有一丝希望。可是她实在不想让这婚姻再折磨自己，永远在恨与痛的边缘徘徊。
　　房子里静静的，俩人均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敲打着俩人的心。
这晚两人同意协议离婚，第二天曼桢就搬就回了娘家。家人知道这个消息后自是苦心劝阻，母亲更是哭着闹着要她回头，“女儿啊，你三十好几了呀，这年纪离过婚的女人今后可怎么过呀？你这不是存心要气死我吗？”
　　“妈，现在已是2009年了，观念不同以前了，我们祟尚好聚好散，离婚是十分平常的事情。”两人心意已决，旁人的劝说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她们已约定下星期到法院签署离婚协议了，这段日子她从没有过感到如此轻松，没有以往那种时刻坐如针毡、锋芒在背的感觉，她真的感到这是最好的解脱。
　　可是曼桢这几天总是晕晕沉沉的，总感到身体不听自己使唤，几乎茶饭不思了。这两年她在外奔奔跑跑的身体一直不错，这是极少有的事情，她开始以为是这段日子为离婚的事而心力交悴，她也想放松一下自己，这两天一直在家休息，但是毫不见好转，这天在妹妹的要求和陪伴下来到医院检查。
　　“恭喜你了，大嫂，你已怀孕88天了。”这是医生给她的诊断。
　　上天总是在曼桢要决定的时候改变她的命运。她早已对此事不再抱任何希望，这两年也没有再尝试去接受什么治疗，但上天却在她放弃的时候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知道她怀孕的消息每个人都不敢相信，家人都认为这是上天的旨意，注定她们会重归于好，妹妹更是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明宇。曼桢回望这近十年的婚姻生活，是一段如何困苦的心路历程。如果上天能早一天眷顾她的命运，她又何致于此？是天意吗？是天意要她从新回到那个令她麻木的家吗？她知道自己要逃离，她本应为孩子而留下，可是她决定离婚的那时发现原来人生还有另一个选择。如果为了孩子而使两人一生饱受煎熬是如何愚蠢的选择，而且她担心这个如又是女孩子…这样的家园，这样的婚姻能给她信心吗？她实在不愿回头。她不愿再回头，这两年她也积下了一点钱，她决定自己扶养孩子。
家人都以为她疯了，唯有朱颜了解她的心情。
　　“真的是无法回头了吗？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我向你发誓，我以后不再和琳儿有任何关系…就算是为孩子，我们应在一起。”明宇一脸的后悔和诚恳希望能取得曼桢的原谅，“以后我们一家三口，享受天仑之乐，一定会很幸福的。”
　　“你就不怕又是个女孩子。”曼桢在冷笑。
　　“是什么都要无所谓啦，我保证不再有那些事情发生。我妈也是这样认为，所以你不必担心。只要你回来，什么都依你。”明宇很有信心。
　　“是什么都依孩子吧…明宇，你认为这样好吗？你我都知道……我们都不爱对方，何必勉强在一起呢？你认为这样我们会幸福吗？……分开这些日子我觉得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没有了任何压力和负担，真的，我想得十分仔细了，这不是一时冲动，我知道什么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真的不想再回头了。”曼桢甚是决绝。
　　“可是孩子怎么办？你有问过他的意见吗？他希望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有父亲吗？你愿你的孩子生活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环境中吗？…曼桢，我们不能太自私。”明宇继续努力。
　　“你放心，虽然我们离婚了，但你是他的父亲这是永不会改变的事实，我不会教他不认你这个爸爸的，我也不会阻挠你来看他。”曼桢的话滴水不漏。
　　“可是，你现在怀孕最需要人照顾，能不能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婚姻法》也不允许妻子在妊娠期间离婚……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明宇的话也在情在理。
　　“婚姻法只是说不允许男方提出离婚…明宇，请不必再说了。对不起，我心意已决…别忘了明天九点，到法庭签名…”曼桢觉得没有再讨论下去的必要，破灭了明宇最的希望。她轻轻地站了起来，伸出右手在明宇跟前，那是说，我们还是朋友…明宇唯有礼貌地与她握手再见。
　　看着曼桢步出门餐厅的背影，明宇无奈的眼光突然变得怨恨，离不离婚他不太在乎，可是他不能让盼望已久的孩子就这样失去。将来如果曼桢再婚，他的孩子就要跟别人姓，叫别人作爸爸了，他如何能忍受这事实？他那尊贵的领导面子如何能放下？别人背后的闲话如何能装作毫不介意？
　　曼桢觉得这天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是她命运的转折，是她第一次凭自己意愿决定自己的生活。她从没有这样兴奋，她踏着清晨明媚的阳光满怀信心的往法庭走去。她觉得早来了点，可是明宇比她更早，令她有点意外。“这么早就来了，真不好意思，还以为你会迟一点——我们进去吧，她们上班了。”她信步拾向法庭门前的阶梯。
　　可是明宇没有跟随，她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不，曼桢，我不同意离婚，你跟我回去，好吗？”明宇根本没有打算签名。
　　“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曼桢有点气愤。
　　“那是你说的，我没有过同意。”明宇矢口否认，他以胜利的姿态轻蔑地盯着曼桢，认为曼桢会放弃。
　　“你、你怎么这样……卑鄙。”曼桢突然觉得这个人原来十分面目可憎，自己竟然还和他生活了十年，她又开始有反胃的感觉，不知是妊娠反应还是面对明宇的可憎面目，“好，你不同意是吗？那我只有起诉了，打官司，你不怕闹得风风雨雨吗？不怕名誉扫地吗？”曼桢说完向身后的法庭走去。
　　明宇没有想到她是如此决绝，真是起诉对他绝无好处。他突然上前拖起曼桢的手往回走。
　　“你干什么，放手，放手！”曼桢被他的举动所惊吓，也激怒了她。但明宇丝毫没有放开之意。周围的路人开始向她们注目。
　　“别闹，你跟我回去，回去再慢慢商量。”明宇边走边说。
　　曼桢开始挣扎，可是无法挣开明宇的双手，“你疯了，你在干什么？你无权这样做，快放开我，放开我……这算什么？”曼桢提高了声音冲他嚷去，希望他畏惧周围路人的注目而放手，但明宇还是没有放开。“你以为这样能阻挡得了我吗？神经病，我不会跟你回去，不跟你回去！”
　　曼桢穷尽力气与明宇在街上拉扯，慌乱之间提起手袋往明宇身上砸去。好奇的路人渐渐围拢过来。明宇越发着急，生怕遇见熟人，不顾曼桢的叫喊挣扎狠抓住她的手往前拖，好像拖的不是人，是一条狗。
“明宇，我鞋子掉了，你放开我，让我穿鞋子。放手，你听见没有。”纠缠之间曼桢跟丢了一只鞋子，光着脚丫十分狼狈。她以为明宇会放手，但他没有。曼桢终于忍无可忍，突然高声叫道：“你放开我，放开我！张明宇，你不是孩子的父亲，你不是孩子的爸爸！孩子不是你的，你没有资格，我要和你离婚……”
明宇果然停了下来，还放开了曼桢的手，只是扭曲的五官令人恐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明宇的声音反而低沉得可怕。
　　“再说十遍又怎样，你不是孩子的爸爸，你不是！你不是！”曼桢冲口而出。
霎时间男人的尊严；领导的面子；同事的笑声；周围人群的目光一起涌上明宇的心头。
　　“啪！”曼桢应声跌落，脸颊泛起五个指印。人群一阵惊呼。
　　“看什么看，都给我走开！”明宇冲着周围的人喊。可是看热闹的人反而更多。这时从路的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喂，你怎么能打人！”
　　明宇循声寻去，只见一个衣着甚为得体，尚有几分俊朗的中年男子着急地向这边走来，只是前面穿梭而过的车流阻挡了他的脚步。他不时左右顾盼着来往的车流，快步向这边走来。竟有人多管闲事，明宇开始十分担心，生怕是遇着自己同事，他仔细看了看那人，突然十分惊讶，好像在那见过……
　　“是了，是了，孩子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的，真的！真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他突然端起右脚狠狠地往曼桢肚子里踹去……伴着曼桢疼痛的惊呼拔开人群扬长而去……
　　曼桢痛得快晕了过去，她也惊呆了，怎么也不相信明宇会这样疯狂 。“他是不是疯了，这是他的孩子呀，这是他的孩子呀……”她挣扎着要起来，但已力不从心，她感觉下身渐无知觉，自是十分凶险，她开始惊恐，“明宇，回来，快送我去医院，孩子是你的，我不骗你…快送我去医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