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梦 十八春(五)
2006-12-08 21:16:36.0
 世钧南下广州已快十年了。十年来他没有回过小城,反而是父亲母亲南下探望过两次,无非是催促他早日成家云云,但世钧一直以找不到合适对像为由推搪过去。一直以来他把所有的时间放在工作之中,他的聪明才智和努力付出没有白废,他和好友合伙创办的这间杂志社从无到有,渐渐成长,他已是这间中型杂志社的社长了。可是他已近三十五岁了,却还是孤寂一身…身边的好友同事早已开花结果,他的手足兄弟、杂志社的副社长兼总编俊锋的儿子甚至已上小学二年级了。周围的好友兄弟干为他着急,四处张罗着为他介绍对象,可是世钧还未放下心中的心结,根本无法走出昔日的创伤,撰写新的故事就更无从谈起了。开始大家还饶有兴致的为他穿针引线,后来见他一副冷冷淡淡爱死不活的样子,人家也没有奈性跟着干耗下去,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天世钧在办公室里呆呆的坐着,他在等下班。这时房门突然吱的一声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背着小书包的小男孩,长得白白净净的甚是可爱。这是好友俊锋的儿子华华,“钧叔叔,你在一个人偷偷的在干什么呀?”华华的声音很是稚嫩,世钧对他自是十分喜欢。
  “咦,小华华来了?你爸不是说今天和你去吃麦当劳的吗?是不是想来请钧一起叔叔去呢?”世钧一把将他抱上了膝盖。
  “没有,爸爸说临时要去见一个客户,他叫李瑜姐姐去学校接我的,钧叔叔,妈咪在酒店等我,李瑜姐姐没有车,你能送我们过去吗?”华华适时向他撒起娇来。
  “这个嘛,唔…可以,不过你要请我吃一个麦香鸡汉堡包。”世钧甚少拒绝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他心绪寂寞,也只有和小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拾回一丝童真式的快乐。
  “可是我没有钱…但我能让我那个给你…”华华有点为难。
  “说话要算话哦…来,我们出发吧…”世钧拖起他的小手步出房门。门外他的同事李瑜正在等着。
  “瑜姐姐,钧叔叔答应和我们一起去,你快来呀。”华华伸手拖起坐在桌子前的李瑜。
  “是吗?你有谢过钧叔叔了吗?”李瑜盈盈地站了起来。
  “没有,钧叔叔说我们是好兄弟,好兄弟是不用常常说谢谢的。”华华认真的说,李瑜莞尔一笑。
  李瑜抱着华华坐进世钧车里,“这情景令多少路人以为这是幸福的一家三口…”李瑜偷偷地想着,车箱里静静的气氛甚是沉默,她适时地塞进一张CD唱片,不一会儿耳边响起了一曲《THE LAST  EMPEROR 》这是世钧最喜爱的音乐,她知道。
  还不是下班的高锋,车子很快把来到酒店门口,“你不上去吗?”李瑜问道。
  “我上去和嫂子打个招呼,等我。”世钧答道,李瑜嘴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我们走吧。”世钧拖起华华的小手步向大厅,李瑜犹豫了一下,也拖起华华这边的小手跟了过来。可是刚走进大厅,世钧突然放慢了脚步。
  “钧叔叔,快一点行不行,我快饿坏了…”华华开始不满。世钧正待应承,却听李瑜说道:
  “不,在这里要慢一点才有礼貌…”她看了看世钧,“你钧叔叔想听听这首歌…”从世钧开始放慢脚步,她就留意到大厅里放的背景音乐是《似是故人来》,这也是世钧甚为喜爱的。
  世钧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细心,但却没有表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也看了看李瑜,恰好与她的眼光相触,世钧连忙别过头去。
  俊锋的妻子春晓早已在等那边等候她们了,春晓是那种古道热肠的人,她一直当世钧是弟弟,也是对世钧从前的故事知道得甚多,很是替他难过,因而对世钧的婚事较为热心,世钧知道她想撮合自己和李瑜,为免尴尬,世钧打过招呼便回去了,餐桌上只剩下她们三人。
  “怎么这么晚才来?肚子饿坏了吧?”妈咪在问儿子。
  “本来早就来了,可是钧叔叔在楼下走得好慢,说想听听音乐,妈咪,什么叫做‘似是故人来’瑜姐姐说刚才听的就是这个?”华华天真地问。
  “似是故人来?这个嘛…你往后长大了就懂了…”妈妈不知如何解释,华华却弩起了小嘴。“华华……你钧叔叔从前有一件很不称心的往事,因此听到什么怀念、忧愁、落泪的字眼,便容易挂放在心上。你不要怪他。”春晓与其说是解释给儿子听,不如说是说给李瑜听。
  李瑜是杂志社的一名责任编辑,她四年前毕业进来杂志社工作,她在毕业彷徨之际能找到一份令其它同学羡慕的工作,对给予她机会的世钧心存感激。由感激产生留意,由留意到了解,再由了解到爱慕。她是潮汕客家女孩,性格纯真率直,没有江南女子的做作扭抳,当她发现自己爱上了自己的上司便径直向对方表白,世钧没有想过这女子会如此直接,反倒令他难堪,他何尝不想忘记所有的过去从头开始,可是感觉是如此的不争气,对这些事情他是毫无主见的人,他是那种跟着感觉走的人,他还未找到打开心锁的钥匙,是以对李瑜毫无感觉,可是以一个什么藉口拒绝她呢?唯有说想以工作为重之类云云……这是如何苍白无力的藉口。李瑜知道他没有感觉以为他别有所爱,她本已放弃,可是此事后来被春晓得知,春晓拿出大嫂的面子撮合俩人,便把从俊锋口中得知的世钧从前那一个伤感的故事告知李瑜,李瑜感到十分意外,她也被那个故事一直延续至今深深感动。她感到世钧的人生是如此的苍凉,她觉得他的故事是如此的凄美。她决心走进这个尚未结束的故事,走进世钧苍凉的心,她愿以自己的真诚的爱、热切的心来溶化世钧冰封的心结。她有信心自己最终能代替曼桢成为这个故事的女主角,并让这个故事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大凡文人都有这种以为自己是超凡脱俗、要缔造经典的自我感觉……她没有放弃,从此对世钧更多留意和关心。
  “最近有什么发展吗?”春晓直接着问。
  “能有什么,他永远都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外我们甚少能淡到什么,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我,却又不愿我离开,上个月我曾申请过广告部,他没有答应。”李瑜甚是委屈。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就此放弃?”春晓也为她感到为难。
  “我不知道,我何尝不想早日结束这感觉,我也曾试过好久不去想他,可是每当看到他工作时专注的样子,他听到一首怀旧音乐时的感慨,他伤心时前额扭起的皱纹,他独自一人时忧郁的眼神…好像要越过万重关山、望断天涯回到他朝思暮想的地方…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走上前去拥抱他,告诉他…你至少还有我,还有我……我看我是越陷越深了……”李瑜有太多的感触,太多的委屈。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最后的结果如并不是你所想像的,这样一天一天的干耗下去,对你也太不公平了。你已不算年轻了,还有多少时光可以等待呢?”春晓本想数落世钧的不是,但不在其中不流泪,她知道自己不能体会世钧的心绪,也不能指责世钧的不是,她见李瑜没有言语便想给她打气,“世钧是性情中人,他的情是既专且深,他不会轻易爱一个人,也可能令爱他的人痛苦,但一旦爱上了一个人,他会为她全心全意的付出,他会穷尽一生的努力令她幸福,他会守望这份感情,这个他爱的人一直到老…他也会因能找到一生的依靠而感到满足,只要有这个人,万事皆足,无忧无求。所以小瑜,或许你现在的付出没有收获令你很伤心,可是你要能守到云开月明的一天,你得到的爱与幸福也将比别人多得多……”
  “但愿是吧,如果我能等到那天,我也心满意足了。”李瑜对春晓的话所打动,不禁有所憧憬。
世钧又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他其实很寂寞,他也需要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十分希望能有人解开他心中的困锁,但他从不敢向任何人敞开心扉,更不必说是在部下面前,他不能让部下看到他懦弱的一面。他只能一个人细细品尝寂寞的滋味。他也曾试着全心全意去开始新的故事,但往事不时萦绕在心间使他难以面对一张陌生的面孔,他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事情也就这样慢慢放下来了,他又是外地人,工作十分投入,除了一起工作的同事,没有多大的时间去接触圈子之外的人。他自己一个人伤心不要紧,自他当上社长后,主编的杂志也渐渐开始走伤感风格,倒是赢得了不少人的共鸣,使销量大有上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世钧正想着今天的日程安排,每天这个时候秘书总会送一杯咖啡进来,可是今天迟了一点。他想或许秘书有事走开了一下,正想自己动手,李瑜突然端着一杯咖啡推门而入。世钧甚为惊讶:
  “怎么是你?柯秘书呢?”
  “她今天病了,办公室抽不出人手,我来做一会兼职秘书。放心,不会向你要额外工资的。”李瑜笑盈盈把咖啡端到世钧跟前。
  “你以为秘书是容易做的吗?…哎哟!”
  伴着惊叫声杯子已跌落在桌面,咖啡洒湿了桌子上的文案。以住秘书都是把咖啡放在桌子上让便出去,可是李瑜已端到跟前,世钧只好伸手去接,不知是新冲的咖啡太热,还是触及李瑜的双手时奇异的感觉,他伸出的手略有犹豫,这一犹豫,杯子便已翻落在桌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和你洗干净。”李瑜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没有想过会弄成这样子,她本想给喜欢的人冲一杯咖啡,没想到弄巧反拙。她以为是自己在看着世钧时有点不知所措而倒塌了杯子。她不知说什么才好,回头拿起杯子只是一味的道歉,“我真是笨手笨脚的,做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对不起,我这就和你收拾好……”
  世钧知道是自己不小心,李瑜的不停地道歉使他不好意思,“没事,没事,不用说对不起了好不好,这又有什么用呢?你再对不起,咖啡也不会倒流回到杯子?你给我再拿一杯来不就行了……”
  “好,我这就去…”李瑜转身走向门口,她刚拉开房门却没有马上出去,她突然想到一句话,背对着世钧轻轻说道,“咖啡倒了,不会流回到杯子,那人呢,难道就能回到从前?为什么就不能再倒一杯……”说罢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世钧楞楞地站在那里想着李瑜背后的话。
  世钧也曾接触过不少女孩,只是每遇到一个总是不知不觉地拿人家与心中那个被他美化了的不存在的曼桢比较,随后总是发觉这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多少故事也就无从开始了。世钧总是等到过去了才去将它美化,认为失去的才是最美的,总是无限地怀念着过去,总是错过了才想到去珍惜,他总是想着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一定不会放弃,然而时间永远不会重来,如果今天不去珍惜,他日回望时是否又成了一回“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他也曾为李瑜的执着和真诚感动,李瑜本来不怎么留意金庸小说,可是知道他喜欢金庸笔下的小龙女后也学着看武侠小说,她本来追随流行音乐,喜欢他以后也爱上了怀旧经典……世钧记得有一次在她面前随着哼了几段曲子,并说这曲子很好听,可惜不知名字无法找到……李瑜偷偷记在心,满大街的为他寻找,最后浏览了无数网站、行过无数的CD店铺,终为他找到这《美丽的梭罗河》……令世钧无言以对。
  “咖啡倒了不要伤心,你再伤心,它也不会回到杯子里…”世钧何尝不知如此显浅的道理,只是知易行难,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变得了事实的。“那就试着再倒一杯吧,但这一杯,已不是从前那杯了……”
他静静坐着等李瑜再拿一杯过来,可是过了好久李瑜竟是没有再来。他纳闷地拿起杯子往编辑部走去,走进门口的时候恰好李瑜端着杯子从茶水间里走出,“来了,还以为她忘了呢。”世钧心想,他连忙把手中的杯子收回身后……可是李瑜并没有往这边走来,而是把杯子端到别一名编辑高杉的手中:
   “喂,你的咖啡。”
  “好,谢谢,你冲的咖啡特别甜。”高杉笑意盈盈地接过杯子。
  “真的吗?那我每天冲十杯给你喝。”李瑜笑着说。
  世钧心里突然一沉,好像被长木重重撞击了一下,使他难以呼吸…这时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发现他站在门口,都陆续地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社长”。李瑜没有想到世钧就在门口,立时觉得十分尴尬,但又马上跟着叫了一声“社长……”
  可是世钧觉得比她还不好意思,他不知该说来这里做什么,只好径直往俊锋的办公室那边走去,“没什么事,你们忙你们的吧……你们总编在吗?”也不知俊锋是否在里面,推了门进去再说。只有李瑜留意到他手中收着一个咖啡杯。
  还好俊锋在里面,“咦,你来得正好,这是下一期的样稿,新鲜出炉的,刚想给你送去……”
  “这么快?昨天不是还在排版的吗?”世钧这刻又回归了平静。
  “不快了,这都快月末了。对了,上个月我们杂志网站的点击次数超出50万次,看来要提高广告发布的收费了。”俊锋有点高兴。
  “行,你知会一下广告部,让他们订个新的收费标准出来,几个老客户就暂时不要升了。”世钧答道。
  世钧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却发现桌子已收拾好了,一杯咖啡正轻轻地冒着袅袅余烟端在桌子上。他突然有种莫明的冲动,他拿起了电话打过李瑜那边,“喂,是我,有空吗?我想和你出去一会。”
  “可是,编辑部待会还要开例会……”李瑜有点奇怪。
  “不开了,我代你请假。”世钧不待李瑜答应便挂了电话。
  李瑜静静地坐在车箱里,她想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呢,会都不开了。她问世钧,可是世钧一直没有言声,她也就不敢开口了。车箱里的气氛有点沉闷,以往李瑜都会打开车里的音响舒绶这种气氛,今天也一样,她找出那张“THE LAST EMPEROR”却听世钧突然说道:“不要放。”李瑜唯有讪讪地把它放了回去。
  世钧开着车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他觉得有点想走出这个城市,车子渐渐来到了郊外。
  “我们下车走走吧。”世钧的话似乎不能抗拒,李瑜尽管心中满是疑问,也只有跟着下了车。原来这里的景色很是宜人,乡间小道的两边种满了长长的白桦林一直延伸到远方,没有了车流和人流,这里令人觉得心情舒畅。
  两人就在这小林子里走着,谁也没有想过说点什么。
  “这是以前广告部取外景时找到的,我很喜欢这两边延伸到远方的白桦林,好像无边无尽的思绪也延伸到远方,在这里时间已经停止,就像小时候上学时一个懒懒的午后,太阳玄在空中不肯落下,教室外的树枝偶尔被风摇摆下…我常到这里漫步。”世钧终于打破沉默,可是又像是自言自语,李瑜根本没有插话的地方。
  结果还又是好一段的的沉默。
  “还记得那次我们一起去北海游泳吗?”世钧终于有了决定。
  “记得,怎么不记得。”李瑜也极想打破这沉默,“我们都下了水唯有你站在岸上发抖,大家都在等你,你却左右推搪,后来俊锋副社长绕到你后面突然把你推了下去…你大呼救命,原来你不会游泳…嘻嘻嘻,怕我们笑话你又不敢说自己不会游泳……”李瑜一想起这事便兴奋。
  “俊锋是知道我不会游泳的,那小子不过是想我当众出洋相罢了。”世钧自失地一笑。又轻轻说道:“后来还是你把我拖上岸的,是吗?”
  李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低下了头。
  “是从那时开始的吧。”世钧没有理会李瑜的沉默。
  “什么?”李瑜不解地问。
  “你喜欢我……”世钧说道。
  李瑜没有想到他突然会提起这个事情,她突然有点腼腆的表情,不敢接话。世钧等了一会儿不见李瑜回答知她已是默认。
  “真快,这就几年了……我知道,你很辛苦,我也经历过那种感觉。对不起,我一直在逃避,那是我心中一直没有放你进去的位置。不知你会不会介意我还放不下她。”世钧说完径直望向李瑜。
  “我有信心,我能最终代替她在你心中的位置……”李瑜鼓起勇气轻轻说道。
  俩人又是一阵的沉默。四周只有风儿摇曳树叶儿的沙沙声。李瑜低头看着地上被阳光筛滤后透过树隙的斑斑亮点,也看着俩人在娇阳下被拉长了的身影,它们是挨得这样近,她只感到夕阳无限,陌路归人,她似在等待。
  “我们从新开始吧,好吗?”世钧突然拖起李瑜的手,他终于决心撰写新的故事。
  “可是,为什么是今天?”李瑜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她认为世钧很勉强。
  “我吃醋了!……今天在你端咖啡给高杉的时候……真的,这感觉在我心中已失却多年了,我想它回来了。它是突然间那样的强列,好像没有你快要无法呼吸了……原谅我,以前没有发觉。我不能再错过了,真的,我不要再后悔了。我…我…”世钧停下来小心望着她的眼睛轻轻地说,但下面“爱你”这两个字像卡在口中实在说不出来。
  李瑜没有再说什么,心中难以溢表的高兴,她悄悄把头靠向了世钧…她在日记记下了这一天…2009年10月7日。
  李瑜这天晚上失眠了,她既为世钧的表白而高兴,却又担心他是一时冲动,第二天睡醒一切又回到了现实,所以这晚她不想睡,她要留住这一天。可是第二天的事情令她消除了所有的顾虑。当她打开电脑时发现有一封尚未打开的电邮,竟是世钧约她今晚看电影,电邮里还给她起了一个只有俩人知道的呢称——雨格格。他说我尘封的心田已在冬天里干涸了十年……而你是上天在春天恩赐给我的小雨点,你将使我荒芜的心再次发芽……“格格”便是大清公主,以后你就是我的公主…李瑜的心快要渗出蜜糖。她上网查了一下各影院今晚的电影,便打电话过去问世钧该选那一部。
  “看你喜欢的,我最听格格的话了--我已经十年没看过电影了,不知道近来流行什么。”世钧对她说。
  “那就…去南方影剧院吧,今晚放的是新拍的《飘》,听说剧情很是浪漫。”李瑜说道。
  “《飘》?曾经的《乱世佳人》?怎么新拍的片子用回了原著的名字。”世钧说道。
  “喔,你以前看过了。”李瑜有点失望。
  “我看过书而已,什么内容倒真是忘得可以……其实,对于我,最浪漫的影片是你……所以,就算看墙壁,又有什么所谓。”世钧说道。
  “不准在办公室贫嘴滑舌!今晚见。”李瑜挂了电话,笑得甜甜的。
  世钧挂了电话,想着今晚的约会不免好笑。看电影,是有点老土,上一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来着?他突然记起了那个晚上那一部《廊桥遗梦》。
  李瑜觉得没有一件衣服适合今晚的约会,左挑右捡的忙乎了一个下午,当她终于有所决定时门铃也跟着响了,她心里有点紧张,也有点羞涩,但更多的是甜蜜和幸福,她迈着轻快的步子打开房门,门外的世钧显然有点着急,“你来的正好,我可以走了。”李瑜本以为世钧会对她的精心装扮称赞一番,但他没有。
  世钧却没有移步欲走的意思,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瑜,我看我们今天不能一起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李瑜的兴致被世钧的语气一扫而光。
  “你听我说…我刚接到我姐的电话…她说父亲病危,母亲要我得马上赶回家…迟了恐怕遗憾一生……”世钧语气很是沉重,这一刻他回想起多年来在外东奔西走从未尽过为人子女的孝道,心中甚是愧疚。
  李瑜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突而奇来的变故,但知道是这个原因后又突然松了一口气,她很快镇定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就回去吗?”她低头看了看表,“现在快六点了,不知还有没有去南京的航班?”
  “我问过了,今晚8点还有去南京的航班,我已定了机票……”世钧内疚地看了看李瑜,这才发现她今晚真的很漂亮,“对不起,谁也不知会这样。”
  “不要紧的,我们看不看电影有什么打紧,以后多的是时间,不是吗?最要紧的是你爸爸快点恢复……你今晚到南京过一夜,明天再回家吗?那里到你家还有好几百公里路吧。”李瑜有点担心。
  “不,我会租车回去。”世钧答道。
  “这样子呀……你回到家要打电话给我,好吗?”她回头关上了房门说道:“那我们走吧。”
  “去那里?”世钧有点奇怪。
  “我们一起去机场,我替你开车回来。这样快点。”李瑜的话令世钧感动不已。他甚至连一件衣服也没准备好。 
  世钧办妥了登机手续,回过头来只见李瑜一声不响痴痴的望着自己,突然一阵感觉涌上心间,“我已把事情告诉了俊锋,这边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李瑜只点头,她很想很想能把自己埋进世钧的怀中,痛痛快快地说声我等你回来…可是她没有勇气,俩人刚开始两天就遭遇如此变故,她实在不知将来是如何的迷惘…只听世钧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我一个星期左右一定回来…你不用担心,没有事的…你保重,我走了。再见。”
  “再见,祝你一路顺风…”李瑜说道。世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她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李瑜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的眼睛突然变得迷糊,这一刻感到永远不想离开世钧半步。她看着世钧的背影渐渐缩小,突然叫了一声:“世钧……”
  世钧听到声音也转过头来,只听李瑜的下一句是:“小心点…”
  世钧突然觉得有一种幸福萦绕在心间,那是一种被所爱的人牵挂的幸福,他的感觉更为强列,只觉得这个女孩是如此温情,此刻是如此温馨,他举步又回到李瑜面前,左手轻轻托起她的脸腮,李瑜的泪眼是如此的清澈,他按耐不住轻轻在她的前额印上了一吻……李瑜便全身倒在他的怀中……
  “等我回来…”世钧在她的发边喃喃说道。
  “唔…我等你…”李瑜低声泣道……
  世钧倦倦的坐在车子里,他离家已快十年了,回想起离开那一天的失意和多年来的执着,他自失地一笑,只觉为此而自我封锁了多年实是不该。原来人生还有很多选择。
  回到家里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了,令他高兴的是父亲的病并没有姐姐说的那样凶险,他已经康复出院了,正在家里等待远方游子的回归,“钧儿,我这次生病,想到最多的是你…‘儿行千里母担心’嘛。”
世钧感到十分难过,“爸,对不起,这些年来我没有侍奉过你一天…反而时时令你俩老牵挂…”
  “你说那的话,俩父子那有对不起对得起的,你在外头干大事业,做大事情,就是为我争光了…可是钧儿,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已是望七十的人了,能看到你的日子还有几天?所以这次生病重了一点,就特别挂着你,我是怕呀,怕那一天见不到你就……你姐就说谎骗了你回来,你不要怪她”父亲的话令世钧感到生分。
  “我早应回来了,怎会怪她,只是到走得匆忙,两手空空的不好意思。”世钧说道。
  “不怪就好,钧儿,你这次回来,下次也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了——你看看,你上次走的时候你的外甥侄儿还是小孩子,现在也十八、二十了…你却还是孤寂一身,我只有你这个任务没有完成,以前我和你妈催促你早日成家,你总是说不没有合适的,可是钧儿,真的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吗?还是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今儿你就给我个底…今后你有啥打算?”父亲旧事从提。
  “爸,不瞒你说,我也知道自己不小了,可是这些年来忙着工作,一直没有怎么留意,事情就担误下来了…”世钧试着解释,“这事你不必太担心,我以后会留意的了。”
  “是你眼界高,看不起人家,还是广东姑娘不喜欢我们外省人?要是这样,这次你就迟一点回去了,你三姑说要为你介绍对象呢……”父亲说道。
  “爸,社里一天都少不了我,最多过两天,我就要回去了…我的事你别着急——我心里已有了对象啦。”世钧为父亲安心,终想安慰他。
  “真的?”父亲好像突然精神了好多。
  “是真的,我也想把这事告诉你,她是我们社里的编辑,很好性格的一个女孩子…你一定会很满意的。”世钧说道。
  “那你这次应该带她回来看看…”父亲说道。
  “这次有点匆忙,下次吧。”其实他刚刚开始,也不想李瑜这么快就来家里。
  “下次?你上次走的时候说一年半载回来,结果呢…要不是我们去探望你几次,还真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呢,下次,恐怕我再等不到十年了。”父亲突然好像苍老了很多。世钧看在心里实在难受,他想了一会终说道:
  “那好,我这就叫她过来…”
  世钧出了房间拔了李瑜的电话,“喂,是我…我已经到了,对,很好,他没有什么事了,精神很不错的…是…谢谢你…瑜,有件事对你说…我爸和家人想见你…你能来吗?”
  一切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李瑜不知如何应对,她没有料到这么快就到了这一天,她想去,只是心里实在没有什么样准备,又担心这两天的事情是不是过急了一点,“可是,方便吗?我这边的工作……”她想找个借口。
  “工作可以让别人帮一下忙,我们一两天就回去,担误几天也不会落下的,你来吧,好吗?”世钧说道。
  “这样…好吧,我就乘今晚的航班过去……”李瑜答应了。
  “好,你抵达南京大概在今晚十点左右,我为你在南京的中山酒店订了房间,你今晚抵步时她们会有车到机场接你,明天早上她们会派车送你到来小城…我会去接你的…你小心点。”世钧一切都已安排得妥妥当当。听得李瑜心里很甜蜜。“知道了,长气,我又不是小孩子,还会丢了吗?”话虽这样说,李瑜却感到这真是可托付终身的人。
  第二天早上世钧一早醒来很是精神,估计李瑜下午才会到。他已是十年没有回过小城了,他信步走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街上有点感慨,朝阳拉长了树影,陌生的景物与早已残缺中的记忆一一对照,依稀中似曾相识。被阳光投影得斑斓一块一块的地面来回乘踏着来来往往或远或近或双或对的男女过客,这时候他又想起了李后主的《虞美人》……又或是人面桃花什么的,可是他不应是“去年今日此园中”了,所谓“人面桃花相映红”也已应在久远的记忆中变得残缺……
  在一间小书摊里他发现了自己主编的杂志,令他惊喜不已。“先生,你买吗?”老板见他欣喜的表情以为生意上门。
  “这本书在这好买吗?”世钧问道。
  “好买,好买,不说你不知不道,这本书的主编是咱小城人……”老板笑道。
  “哦,你乍知道?”世钧更为惊讶。
  “知道,知道,前几期杂志不是有他的介绍吗?…每个来买这本杂志的人我都会这样告诉他…买一本吧,说不定他是你小时候的邻居玩伴呢。”老板热情推销。
  “好,我就买一本。”世钧被他说得心里痒痒的,买一本自己主编的杂志,他被说得有点高兴,这一种成就感使他有点骄傲。
  世钧付过钱后拿起杂志欲走,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他循声寻去,却见一对看似夫妇的男女正在对面争吵,拉扯之间伴着那个妇人的哭喊。“小城的人怎么变成这样了,真没风度。”世钧心想。周围的人渐渐围了上去,男人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更为气恼的是他竟举手打了一巴掌那个女人,世钧觉得不可理喻,只是来往的车流阻挡了他的脚步,他冲着那边叫了一声:“喂,你怎么能打人……”,他绕过车流渐渐向对面走去……
   尽管岁月的风霜在俩人的身心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痕迹,尽管曼桢这十年的改变早已不是世钧心中的模样,俩人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不灭的回忆在这电光火石间涌现于心头……曼桢瘦弱点的身躯在颤抖,她也明白了明宇为什么会突然失控,她的惊讶竟使她暂时忘记了痛疼,两人青年分手,怎么也想不到中年再遇是在这样尴尬的情景,曼桢没有再呻吟,世钧的突然出现,昔日重现心间,她以为她会为自己当初的选择而后悔,但这后悔与自卑只是一闪而过…她笑了,尽管很勉强,但她真的是在笑,世钧简直不相信这就是他心目中昔日的圣女,世钧的脸上写满了怜悯,曼桢的脸上却没有期待与希望,只有鄙夷与嘲笑,世钧霎那间突然明白了她的笑容——你爱的女人是如此的“幸福”,都是你的错,你是一个不敢爱的男人…曼桢以自己的悲凉遭遇向他报复…世钧不觉已流下了眼泪……
  世钧回过神来抱起曼桢截停一辆的士往医院跑去,曼桢没有反抗,她轻轻地合上了眼睛,在世钧的怀中。回想起认识世钧这十八年来过往的每一个片段,抱着他的这个人曾是她的高中同学,也是朦胧的初恋情人,她曾为他而悔婚,他为她而远走…现在上天又让他回到了自己身边,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
  世钧呆呆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他要理一理心中零乱的思绪,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和困惑,可是他没有问曼桢,他知道曼桢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身心伤悲的模样,也不愿再见到他。只是世钧不解,她为什何不让自己通知她的家人,只是让朱颜过来。他在焦虑的等待,只觉时间一分一秒是如此的漫长,没有什么能形容他的感受,他只知道自己很难过,在看到曼桢苍老的面容那一刻,她那凄楚的笑容,不屈的表情,他发现他还是无法割舍……
  他仍爱着她。当他看见倒在地上的是曼桢他的心比自己倒在地上还难受。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世钧马上迎了上去。
  “医生,她,还好吗?”世钧惴惴而问。
  医生看了看世钧,“大人已没什么危险,只是麻醉还未过去还在昏睡。至于孩子,是无法保住了。我们已是尽力了。”
  “你…你说什么?孩子?她,她怀有孩子?”世钧头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再听到医生对他说什么。
“  你竟不知道妻子怀孕?你是怎样做人家丈夫的。”医生没有再理会楞楞的世钧,走廊里只留下他呆呆的身影。
  匆忙赶来的朱颜见到世钧只比曼桢更为吃惊,朱颜万没有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巧合,难道这竟是冥冥中的天意?
  “是她的丈夫,那个人,是张明宇。可是为什么?我不明白。”世钧只觉今天的事情不可思议,把今早的事情先对朱颜说了。
  “唉…”朱颜长叹了一口气,像要把曼桢这多年来的幽怨浓缩到这长叹中,“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你知道吗?曼桢这十年是如何过来的……”
  朱颜已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他呆呆地望着曼桢。这个他曾深爱的女人,他心中的圣女,如今却是如此的憔悴和苍老,三十几岁的少妇在南方应是风情万种,然她看上去却像五十多岁的妇人。他心中已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决定,他要带曼桢离开这里,离开小城去南方,那里没有人认识她们,他要和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他要曼桢从此忘记过去,他要令曼桢不再感到孤单,他要让她活在轻松畅快的日子里,他要找回昔日活泼开朗的曼桢,令她从新焕发青春,自由沐浴在阳光雨露中,他完全有这样的能力,他已错过了一次,令他懊悔不已,现在上天又赐给他一个机会,他绝不放弃……
  曼桢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以为她昏迷前见到世钧是自己的幻象,待看到坐在跟前的世钧才知道这并不是幻象,而是他真的回来了。她没有说什么,也不知说什么,唯有轻轻别过头去。世钧有太多的事情想问,却又不愿曼桢难堪。
  “朱颜已把事情告诉了我……”世钧终于打破沉默,但曼桢没有任何声音。“我……想要和你离开这里……跟我走,好吗?”他使自己的语气尽量表现得平静,不致于有太过唐突的感觉,“……我们以后永远不再回来, 让这里成为过去…我一定令你幸福…你要活在自由自在的空气中,我要你做回十八年前的曼桢……”
  “我的孩子呢?”曼桢却是答非所问。
  “孩子?”世钧实在不想把事实告诉她,但又能隐瞒多久?“孩子,没有保住…但你还年轻……”世钧自己都觉得这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我不会再有孩子了,上天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要这样对我?……”曼桢喃喃自语,不觉已是泪水长流。
  “你放心,我一定要请最好的医生,到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药物为你治疗……现在科学这样发达,没有什么办不了的。别再想这事情了,好吗?相信我。”世钧很有信心,“我这两天就会南下安排好一切,一个星期内我就能回来接你过去…我已托朱颜这几天来照看你。”
  曼桢还是没有言声,她已不再对任何人抱任何希望,包括自己。
  “跟我走,好吗?我已错过了一次,我不想再后悔…当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发现还……爱着你…”世钧轻轻说道,“我不会再让你伤心,我不会再让孤独,我要付出所有一切令你幸福。”岁月的沧桑丝毫没有改变世钧的天真。
  “你的妻子呢?”曼桢终于有点触动。但她觉得世钧这是在痴人说梦话。
  “我没有妻子,我没有结婚…”世钧以为曼桢为这个担心,继续解释,“这些年我无法把你忘记……”
  曼桢万万没有想到世钧是这样一个答案,他的话令她十分感动,她回过头来对着世钧,他的英俊的脸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陌生,她也曾梦过有一天这张脸会回来带她离开,但没法想信这是事实。他依然年轻,相比较之下她却显得苍老得多。“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她又别过头去。
  世钧一愣,却没有离开,“我不会走,我不会再离开你,永远不会…”世钧突然握起曼桢的手,她没的挣开,“你还爱我的,不是吗?在你看见我的眼光……我等了十年了,你也受尽了折磨,没有什么能再把我们分开,上天让我们再相遇,就是要我们告别过往所的的痛苦,开始新的人生……”世钧伸手为她轻轻拔开了零乱的头发,双手捧起曼桢的脸旦,用母指为拭去脸颊上的泪痕,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我会让你做回自己,那个我心中的圣女,你不再迷失,我要令你再回复青春美丽,充满自信。没有什么能难倒我们……”
  曼桢没有说话。
  “答应我,我们一起去南方,好吗?”世钧继续哀求。
  “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了……便难以再回头。”曼桢淡淡说道。
  ……
  “所以我们现在不能再错过……请你不要欺骗自己,你真实地问自己一句,你还是爱我的,是吗?这便已足够。以前的事情,明天的事情,往后的事情……谁管它是什么样子,全让它见鬼去吧,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了,只要我们在一起,能过一天就一天…”
  曼桢却在沉默。她自己问心,也实在是一直以来爱着眼前这个人,只是她对他对自己都已没有什么信心。
  世钧知道她还有太多的顾虑,总要给一点时间她好好想想。
  “我已经变成这样了,你不后悔?”曼桢问道。
  “我没有带你走,才是真的后悔,一直以来我心中只有你一人…虽然我这几年来事业上的成就很是顺利,但没有你在我身边分享,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世钧只差把心掏出给她看了。
  “对不起,我无法接受,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曼桢说道。
  “曼桢,我能做点什么你才相信我?……我只想你知道,我,沈世钧,深深爱着你,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无论以后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会不离不弃,我会至生不渝……”
  “请你看着我的眼睛,不要再逃避了,好吗?”世钧望着她的眼睛,俩人均发现对方都竟已是泪盈满腔。
  曼桢终于轻轻把头靠向世钧,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的情怀。“让我好好想想……想一想……我这是在发梦吗,发梦吗,我们走吧,带我走,永远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这时世钧的手机突然响起,唤醒了俩人的憧憬。世钧轻轻把曼桢放下,“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听个电话。”曼桢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的手。世钧走出室外一看手机,却是李瑜打来的,世钧心里一惊,他所有的心思放在曼桢身上竟完完全全忘了这一回事,她说已经到了车站,正等着他前来。世钧慌了手脚,他实在不想在这时候离开曼桢,可是又该如何向李瑜解释呢?“无论如何先过了这两天再说,待回到广州再向她解释…”他心里盘算着。
   世钧回到病床前拉起曼桢的手柔声说道:“家里找我了,你休息一会,我马上就回来,好吗?”
  “你一定要去吗?”曼桢有点不乐意,她恰逢大变,世钧的突然出现是她最大的安慰和寄托,
  “你别想太多了,我会尽快回来。要不我通知你妹妹过来,好吗?”世钧说道。曼桢轻轻点了点头。
  “你跑那里去了,还说来接人家的,就不怕我被拐走了。”李瑜一见世钧便开始撒娇。世钧不好意思地帮她提起行李,“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早,一路上还顺利吧。”
  “还好,就是昨晚心里乱乱的,睡不着——想是有点怕见到你爸爸妈妈。”李瑜边说边把手伸进世钧的臂弯,俨然便是一对令人羡慕的情侣。世钧自有心事,这令他有点不知所措,但却不敢挣开。
  李瑜的高贵气质、开朗随和的性格、温柔细心的体贴令家人赞不绝口,父亲更是要在小城最好的酒店请所有的亲友一聚相见。世钧心里记挂着病榻上的曼桢根本心不在焉,唯唯诺诺的不知说了什么。他很想找个理由离开,可是女朋友千里而来自己却不在身伴作陪,说什么人家也不会想信。父亲反倒要世钧带李瑜在小城到处走走领略一下这江南小城的依依风情…李瑜也十分雀跃,世钧无奈只好答应。
  “我们回去吧,你看上去很累的样子。”俩人在小河堤上漫步,李瑜对世钧的表情开始怀疑。
  “哦,不,我们刚才出来,再走走,我不累。”世钧说道。
  “可是你看上去很有心事的样子,是为你爸爸的病担心吗?”李瑜试探着问。
  “是吗?有点吧。”世钧心中感到愧对李瑜,他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他只想着在什么地方把暂把曼桢安顿下来,待事情过了一段落,再慢慢向各人解释,但他决不会提起曼桢的往事,他会要曼桢以一个全新的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只能让人知道曼桢是最近才认识的朋友……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李瑜不受伤害……真是头痛。恰在这里电话响起,却是曼桢打过来,说是想他去陪自己,世钧在李瑜面前不宜多说,唯有说“好、好、行,我一有空就过去……”
  “是以前一个好朋友,知道我回来了要我去他那里坐坐聚聚旧……”世钧挂了电话后马上向李瑜解释,李瑜自然不知他心中有如此心事,
  “你现在就要去吗?”她很想他能和自己一起去。
  “哦,不用,我想下午过去。”世钧却没有和她一起去的意思。
  “可是,晚上不是一起出去和亲友吃饭吗?”李瑜有些不解。
  “我等会过去,吃饭前回来,你们不用等我,我自己直接去酒店。”世钧说道。李瑜却十分不愿,她与他的家人还不大相熟,也没有两句什么说,一个人在家很尴尬的,但她又不想明确提出要跟他一起去,只得强装笑颜。
  世钧风风火火的回到了医院,曼桢正在小寝,他怕惊动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椽,但他还是把曼桢惊醒了,她根本就没有入睡,“你来了?”她问道。
  “唔,你好点了吗?”世钧关心地问道。
  “好多了……你的事忙完了吗?我想你在这儿陪我,我觉得很孤单……”曼桢望着世钧的眼睛,像要看透他的心。
  “我不是在这里了吗?我不会再走了,以后一辈子都要不会离开你了。”世钧很有信心的样子。
  “那你会一直在这里陪我吗?…刚才明宇来过了,我不想见他,你能明天就带我走吗?”曼桢在哀求。
  “现在……还不能,请你再忍耐几天,我会尽快回来接你。”世钧很是为难。
  “你到底有什么难处呢?如果我令你为难,你也不必再为我做什么了。”
  “我不是为难,但我要先回去为你找个安顿的地方,还要找个人照顾你……”世钧试着解释。
  “你不是打算和我在一起的吗?还找什么地方?我也不要人照顾……”曼桢马上打断了他的话。
  “我住在公司宿舍,多有不便……很难解释,我想等时间渐渐成熟……再接你过来……”世钧不知如何解释,但他不能说出李瑜的原因。
  “多有不便?……你是怕我令你面子难堪吧……原来,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你对我,也是不过如此……又何必这样勉强……你还是走吧,我不稀旱你的可怜……”曼桢别过头去。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会在乎名声什么的,那算是什么?只是…只是…我现在真的有我的难处…以后我会和你说明白…请你相信我…这样吧,明天我们就出院,我们去酒店暂时安置下来,他就不会找到你了,待我安排好一切,就马上回来接你…一个星期,最多一个星期,我就能回来接你……”世钧很用心解释。
  “你真的不在乎?”曼桢有点不大相信,“可是你到底有什么顾虑呢?能告诉我吗?是和你这次回小城有关的吗?…你还未告诉我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不是啦,你别胡思乱想了,好吗?我这次回来纯粹是探亲。”世钧说道。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晚上,后天上午到南京恰好赶上回广州的飞机。”世钧说道,“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不宜长途旅行,待你身体好了一点,我再回来接你,不是最好不过的吗?”
  “唔…”曼桢轻轻地点了点头,又说道:“可是你今晚能在这里吗?我一个人很害怕…这里很黑,我怕明宇又会过来…”她牵紧了世钧的手,像是永远也不想放开。
  “今晚…我尽量过来,好吗?”世钧搜肠刮肚的想找个什么理由,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能丢李瑜一个人在陌生的家里自己在外头过夜吗?说什么也说不过去。
  “尽量?”曼桢心里的疑惑渐渐清晰,她知道,世钧这次回来不是偶然,他的顾虑也很可能与此有关。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把身子靠在世钧的肩膀,静待默然地享受这从未有过的幸福,一起感受时间的流动、瞬时的永远…
  世钧来到酒店已是七点了,大家都已在等待。家人来电崔促了几次他才动身,幸好曼桢不再问他也没有强留他。世钧也很快的把心情从沉甸甸的医院转到这气氛热烈的晚宴,父亲最是高兴,世钧主办的杂志小有名气,着实为家里争了不少面子,现在又有李瑜这样出色的一个女朋友…
  世钧尽量告诫自己不要喝醉,要想个办法出去,但亲友流水价地向他敬酒举杯,他又怎能推辞?他酒量本就不佳,不一会儿已是人事不省了,反而李瑜为他挡了不少杯酒博得了不少称赞……
  这晚明宇又突然来到病房里,他是为孩子的事而来的,他已知道事情已不可挽回,但他为了弄清曼桢有没有骗他便托人打听世钧回来小城的目的,他知道结果后很是懊悔,他想知道孩子是否能保住。曼桢不想见他,唯有叫妹妹挡架。曼娜本来十分敬佩自己的姐夫,但发生这么多事后对他也开始反感,“你还有脸来这里干什么,我姐不愿见你,你走吧,我们不欢迎你。”
  “让我和曼桢说句话,马上就走。”明宇怏求道。
  “你还觉得伤害她不够吗?你马上滚!”曼娜丝毫不让。
  “我就和她说几分钟,几句话的功夫,让我对她说声对不起,不行吗?我马上就走。”明宇拔开曼娜想进去。
  “你这人怎么不识趣,我说了她不想见你,就不想见你,你有啥事我可以代你转告,别以为拿出你的大男人主义就怕你,这不是你家。”曼娜叉腰站在门口。
  “好,我就在这里说也行。”明宇提高了声调,“曼桢,我知道你能听见,我对不起你,我误会你和那个世钧了,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是不会原谅我,但是那个世钧,他说什么你千万不要相信他,我已经叫人打听清楚了,他这次回来,是带着未婚妻回来见父母……你不信可以叫谁去看一看,他们今天晚上在江南酒店请了好几桌,几乎所有的亲友都去了,只有你不知道……”
  “好了,够了!你快走,我们的事情不用你管…”曼娜其实对世钧与曼桢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听他说这些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免担心他又在玩什么把戏,她担心曼桢听到这话会再也承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欺骗打击。
  “我只是提醒你们不要上当而已,”明宇目的已达,犹豫一下终于走了。
  “他已走了……这种人真是不知所为。不要听他胡说八道的。”曼娜回到了房里,丝毫没有发觉曼桢脸色变化。
  “走了就好,曼娜,我有点饿了,你也不用等妈送饭来了,你到外面吃点什么顺便带回给我。”曼桢心不在焉的说道。
  “可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吗?……她们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不送饭来。我也真有点饿了。可是我怕明宇又会回来这里。”曼娜有点为难。
  “没什么的,你快去快回,他来又能把我怎么样?”曼桢说道。
  “…也好,我买回来和你一起吃,用不了多少时间……你休息一会,有什么事就叫护士,我就回来。”曼娜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曼桢忍着疼痛一个人偷偷走出了医院,在门口截停一辆出租车便钻了进去。明宇的话她是听到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他在骗我。”但一想到世钧的顾虑的样子和所谓的苦衷难处,她心中又不免担心,她也知道世钧不会丢下烦忙的工作单单回来探亲,“无论如何,总要个明白。”于是她让司机去了江南酒店。
  酒店的二楼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曼桢没有进去,她呆呆的站在转角的阴影处,这已足够。她看到了,看到满脸春风的世钧和美丽的“未婚妻”在接受大家的祝福,世钧的脸上洋溢着幸福。李瑜在他身边不时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不时提醒世钧不要喝太多,是那种责备求全的妻子的那种语气,虽然是在责怪,语气和神情却流露出无限的幸福。李瑜是这么年轻,这样美丽,这样高雅,这样温存,曼桢也曾有过这样的骄傲眼神,但那已是多年前,这种感觉不知什么时候遗忘在岁月的某个角落。
  曼桢失魂落魄的走在街头,她早已忘了身上的痛楚,她不知自己在那里,要去那里,要干什么,“为什么要骗我,是为了我能好过点吗?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她只觉天地之大却无她落脚之处……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八点了,世钧暗叫一声糟糕便勿勿往外走,幸好李瑜还未醒来,不用解释太多,在他下午回去之前他要去接曼桢出院,给她找个地方暂时安置下来,还要找个可靠的人照看她……这些事情有钱都不难,他才不会担心这个,而是担心如何向曼桢解释,他很想把事情告诉她,但是…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以后她自会明白。他气匆匆的赶到医院,曼桢却不在病床上,只有朱颜呆呆的坐在床上。“你在这里就好了……曼桢呢?”
  朱颜良久却没有任何声音。
  “怎么了,曼桢……她去了那里?不是明宇又来迫她回去了吧。”朱颜的沉默令世钧心神不安。
  “…昨晚明宇来过,对她说你带未婚妻回来探亲……她一个人偷了出去……没能躲开一辆迎面撞来的卡车……”朱颜有气无力的像是对自己说话。
  “你,你说什么?…”世钧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百米…距江南酒店…一百米…她出事的地方……”朱颜用怨恨的目光凝望着他,再也说不下去。
世钧只觉天旋地转,摸索着要找什么来支撑一下,朱颜还在说什么也听不到了……曼桢……曼桢……不要走,不要再走了,等下我,要……等我呀……迷糊中感觉到有人来掺扶自己,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咚、咚、咚…咚、咚、咚…
   是敲门声。世钧终于被声响唤醒了。
   “世钧,上班了,快起来。”是母亲的声音。
   “知道了。”世钧懒懒的答道,外头便没有了声音。他慢慢地在床上坐了起来,只觉全身都是汗水,他突然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日历——2000年12月24日…他又看了看自己的书桌,上面有一张大红喜帖——那是曼桢与明宇后天婚礼的请柬,虽然他已告诉曼桢,他这天要加班,去不了…但人家还是送了请柬过来……
                    (完)


写在后面:这是我2001年某年某月某个晚上的一个梦,横跨了十八年的梦景,十分真实,于是便写了下来。故事完全是杜撰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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