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的书生们:就怕流氓有文化
2008-03-09 12:59:37.0

西门杏庵
  
  
   写在前面
  
   在一次饭局上,朋友讲了这样一则寓言:在一个寒冷的日子,有一只鸟,又饥又饿,去一堆泥潭里觅食,陷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头,又饿又冷的鸟绝望地环顾四周,正在这时有一只牛走过来在它的头上拉了一堆屎,鸟一下子觉得温暖起来,牛屎里面又可以找到食物可以充饥,小鸟很快就填饱了肚子。吃饱了的小鸟露出头,高兴地唱起歌来,这个时候,过来一只狐狸,张开嘴把小鸟吃了。
  
    朋友讲完寓言后,问在坐的,这个寓言告诉我们什么。一个同事脱口而出,在你得意的时候往往就是最危险的时候,不要忘形。朋友说,不对,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第一,在你头上拉屎的人,不一定就是坏人;第二,当你一头屎的时候,闭上鸟嘴。很多人一遇上不平事、倒霉事时就到处找人嚷嚷,这个那个的,别说,说了也没有用,除了惹人烦,说多了就成祥林嫂了。
  
   我不知道鸟闭上嘴会不会憋死,但我知道人不说话也不会郁闷死,哑巴一样活得好好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想多用嘴说话了,改用笔说话——毕竟人总是要表达的。
  
   虽然号称作家,但最好的几个朋友还是学者。比起作家圈,我还是愿意接触学者圈,至少没有肉麻的吹捧,有的只是对历史或者现实问题严谨的探讨。都说这是个伟大的时代,但我觉得起码有一点不好:太忙,人与之间的交流不是在饭桌上,就是在手机里,面对面反倒要客气起来。
  
   既然连请人或者陪人吃饭都成了负担,既然交流成了套话,不如干脆“闭上鸟嘴”,少说正确的废话,静坐读书。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是东林党首领顾宪成撰写的一副对联,镌刻在东林书院的大门口。我曾经像对联里所说的那样,对什么都好奇,“声声入耳”并“事事关心”,广泛涉猎,关心各类学问,可这几年我变了,变得安静了,变得沉默了,变得没脾气了。下了班,我就躲进书房,读历史,尤其是明朝的历史。
  
   我常常觉得,李贽、王阳明、汤显祖等等自己的同类们,就在我的眼前,读着他们的书,我有灵魂附体的感觉。有时候会在梦中与他们对话。到底是什么让李贽到了76岁在狱中自杀身亡?到底是什么让汤显祖牛气冲天?张居正任首辅时,何等威风,万历帝也得听他的,这样的一个权倾一时的高官,两次派人笼络汤显祖,并许以状元及第的美事,汤显祖不为所动,毫不迟疑地拒绝了张首辅的好意!到底是什么让思想家王阳明提出“满街皆是圣人”的命题?
  
   日本思想家溝口雄山先生在他的《中国前近代思想的演变》一书中说,在晚明的学道人士之间的流行语中,有《论语》的“朝闻夕死”这句话,他们把这句话看作和佛家的“了生死”差不多一个意思,说成是“了性命”。这种情况说明什么?说明当时的既成秩序体系已化为虚构,再也不值得他们为之付以一生。
  
   明朝有明文规定,严禁“倡、优、隶、卒”的子孙应试为官,严禁他们与良民通婚。“倡、优”且不说,毕竟在人民传统的观念里,这种行业不“正经”,可是,“隶、卒”怎么啦?也要受到如此歧视?给人家打工、当下人,那是没办法,这种行业总得有人干吧?也不算什么“不正经”,怎么也和“倡、优”并为一类?禁止他们的子孙为官,也禁止他们与商农工通婚,这就等于说,把他们的存在视为恶,要断绝其后代,必除之而后快,这未免太残忍了吧?
  
   到了晚明,这些规定已经形同虚设,根本没有人听了。时代的潮流谁也挡不住了。
  
   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个和紫柏达观齐名的明末高僧憨山德清,他幼时不堪其母的鞭挞,于是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勤学呢?他母亲回答说:为了做官。他接着问:做了官又怎样呢?母亲说:以后可以作宰相。他又往下问:作了宰相又怎样呢?母亲说:以后等着罢官。
  
   憨山听了这话就觉悟到:一生辛苦升到最高级的官,结果还得罢官,真没意思,于是决心去作一生不罢官的和尚。
  
   李贽也把出世和经世看作一样,但他因此而出世了。理由是——既然一样,就没有必要留在世间法内了。
  
   李贽这样评价著名的清官海瑞:“公独卵翼穷民而摧折士大夫之豪有力者”、“公独亟清丈,以苏贫民而均其赋”,想想东林党人——他们不也是主张和那些豪强(也就是有特权的大地主)对着干吗?张居正改革重要的一点也同样是反有特权的大地主,把他们的好处给牺牲部分,拿出来给大家分了。东林党人还主张“均田均役”(也就是负担税役的公平化),这想法和李贽都是一样的。
  
   李贽一生追求自由,可是把李贽送进监狱里、限制他自由的——恰恰是号称君子的东林党人——张问达。张问达除了指责他学术导向有问题之外,还说他“与士人之妻通奸”。而帮助魏忠贤抓捕东林党人出谋献策的,恰恰又是一帮无耻的知识分子,比如阮大铖,他甚至弄出一个《点将录》,将东林党人比作《水浒传》中的一百单八将,比如及时雨叶向高、天巧星浪子钱谦益、大刀杨涟等等……正是在无耻的知识分子同类的帮助下,东林党人被魏忠贤一网打尽……
  
   为什么在明末会出现文人差不多集体无耻,士大夫大规模的集体堕落?带着种种困惑,我走进了晚明的那些书生,在寂寞的夜里,我透过时空感受他们的心灵,与他们展开了心灵深处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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